纪云婵救命稻草般,亦有所感地看向他的眼睛。
雁衡将茶盏接过,放到一旁,随即半强迫地叫她转身,不去看外头的污糟的雪。
“雪开始化了,虽还不曾化完,可接下来的日子都是连日的晴。”他像是要她确认般的,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地开口。
一字一句地承诺:“往后都不必怕了。”
......
纪云婵那一刻,眼眶控制不住地红了。
犹如经历风暴的渔船终于看见了海湾,自醒来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劫后余生的安定。
她嘴唇颤了颤,用力咬了咬舌尖,可泪意如何都忍不住,只好仓皇点头,便要转身。
没转动。
雁衡还攥着她的胳膊,且没有放开的意思。
一来一回的动作幅度间,泪珠就这么落了下来,恰巧砸在了雁衡的手上。
纪云婵泪眼朦胧地看他,讨饶地开口,嗓音已经不成声,“将军......”
雁衡先是被那滴泪灼了一下,又见她这模样,少见地有些无措。
能叫他无措的事如今已经很少了,不如说自小就很少。
而面前的姑娘无疑是那个例外。
雁衡故作镇定地松了手,强装镇定地问她:“哭什么?”
纪云婵拭干净了泪,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摇头。她心中又涨又涩,仿佛有一千朵柔软的花苞要绽放。
有一个声音拼命叫嚣,告诉他吧,告诉他当日的实情,那本不是你的错。
泪水又涌了上来,纪云婵在泪眼朦胧中酸涩地想,可她有什么立场再旧事重提?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就连当日的廊下燕,如今说不定也迁了新居。
雁衡简直没见过纪云婵这个样子,说她娇气不过是闹着玩的,不过有些小性子罢了,他心仪的姑娘比谁都坚韧。
只是不是人人都窥见过死。
雁衡不由得想自己第一次与死擦肩而过时的心有余悸,懊恼自己不该提。
帕子递过去,他自下而上仰着瞧她,低声下气地哄人:“我不提了,你别哭。”
纪云婵接过帕子,却不用,她闭了闭眼,克制住泪意。
帕子攥在手里,也仿佛得了力气。
她对着雁衡软下来的眉眼,轻声开口:“那等雪化了,我告诉将军一个秘密。”
雁衡瞧她郑重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个猜想。
他几近虔诚伸手,小心翼翼地擦掉她眼下的一滴泪,点头道:“好。”
指腹搔过,带来微弱的痒意。
纪云婵忍不住眨了一下眼,没有躲。
第23章
那抚摸如同羽毛挠一般,一路飘到了心里,经久不散。
叫纪云婵归家之时,仍不断地回想。
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她顿住了脚步,伸手摩擦过眼下,却不觉得有什么。
可为何做这个动作的是雁衡,她便觉得含情脉脉?
纪云婵失笑,摇了摇头,正要重新抬脚,巷口急匆匆冲来一个人。
她正要避开让路,却在看清对方时大吃一惊。
“郑婶婶?”
只见郑母浑身凌乱,发髻也像是久未打理,整个人透露着一股憔悴。
郑母瞧见了纪云婵,如同瞧见了救星。
她上前两步,握住纪云婵的手臂,哽咽道:“纪姑娘,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永儿。”
她说着,竟然‘噗通’一下子在纪云婵面前跪了下去。
纪云婵惊骇之余,忙将郑母扶起。
“郑婶婶,”她唤着,“郑婶婶,你别急,先起来,郑大哥怎么了?”
郑母却不起,哀求地看着纪云婵,一味地重复:“救救我家永儿,求你了,救救我家永儿。”
那么爱洁的一个人,此时却如同路边乞丐,握着纪云婵的手臂力气很大,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纪云婵瞧着她心碎的模样,哪能不动容。
温声安抚了许久,郑母才终于平静下来,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临近科考,学子们纷纷孝敬知州,以求前程无忧,而郑永家境贫寒,又为人端
正,不肯出这份礼,刺了知州的眼。
知州捏造了买题的污名,不分青红皂白将人关进了牢中。
“苍天有眼,我家既无钱打点,又如何花重金去买题。”
郑母激愤说完,打着哆嗦,再次攥住了纪云婵的手臂不撒手,“求求你,你姑娘,现如今能压住知州的便只有大将军,我知道你与大将军关系匪浅,便是他将你从知州手里救出来的。”
“求求你,也叫大将军帮帮永儿,永儿为人你是知道的,他真是冤枉的。”
听闻此言,纪云婵才被熨好的心仿佛被戳了一个窟窿。
她深知辜负雁衡良多,再经不起磋磨。
更何况当初伤他编造的理由就是个如同郑秀才一般模样的人。
可......她凭本能看向郑母,看着她无助又心碎的神情。要纪云婵背信弃义,她也做不到。
于是她艰难开口:“郑婶婶,我们还有别的法子,我替你想法子。”
听到纪云婵话中对她的婉拒,郑母急了,她眼泪直流,几近崩溃:“能有什么法子!”
“科举总共不剩几天,能有什么法子!”
她颓然坐到地上,失声抱怨,抱怨命运的不公,抱怨家境贫寒,抱怨知州该遭天杀,话里话外不免对纪云婵的含沙射影。
纪云婵心酸至极,到底体谅一味母亲濒临绝境时的崩溃。
她低声地安慰,说着自己现下能想到的法子:“科考无小事,定有按察使下访,我替婶婶写状书......”
“纪姑娘,你不要逼我。”郑母显然听不进她的话了,眼中几乎带上了恨意,破罐子破摔:“若是你不帮我,我便去敲将军府的门,告诉他你同我家永儿纠缠暧昧。”
纪云婵闻声,有些不可思议。
她看着面前的人,几乎有些陌生,这还是那个亲切要强的郑婶婶么?
抿唇忍了忍,她接着说:“我替婶婶写状书,知州不堪,同知却是好的,我陪着婶婶去可好?”
郑母却根本听不进去,吼道:“你怎能如此狠心!”
纪云婵抽身站起来。
她向来吃软不吃硬,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再没有善了的可能性。
纪云婵居高临下地看着郑母,声音却是一贯的柔和:“您大可去一试。”
她如同年少时做过千百次的那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被婉拒的人会因此流连忘返、怅然若失,而此情此景显然不是婉拒。
纪云婵云淡风轻地将内里剖开。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就此厌我。”她冷静的,几乎不带任何情绪地说给她听:“但我知道郑大哥定然不会有好果子吃,科考就更别想了。”
郑母颓然坐到了地上。
她眼中情绪尽散,如同失了最后一块筹码,只剩无尽的懊悔与麻木。
晚风吹过,晚霞瑰丽。
纪云婵看着此情此景,只觉得讽刺。
她心早就下沉又下沉,浸到了刺骨的雪水里。
吓唬人的话说来骗骗人就得了,恃恩挟报虽叫人恼,也不是什么大过错,这忙她一开始就要帮。
只是离心到了这个地步,再徐徐图之已然不可能。
......怎么逃脱得了。
一而再再而三,太无耻了。
纪云婵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她对绝望无声的郑母道:“我答应你,会叫郑大哥平安归家,顺利科考,你回去吧。”
随即慢慢地往家的方向离去,犹如一缕游魂。
郑母坐在地上,松了一口气。
她遥遥望着纪云婵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然知道有其他法子,只是前路未知,而她唯一的孩子在牢里受尽折辱,叫她心如刀割。
这是最快的法子了,纪母心想,做娘的焉能不自私。
郑母站了起来,想着那些真真假假的纪姑娘与大将军间的传言,替她担忧了一瞬,只是她也知道一点。
从今往后,两家便彻底两清了。
......
纪云婵几乎一夜无眠。
午间时分,照例去厨房传饭,这次那个胖胖的厨娘说什么也要往药膳里加蜂蜜。
纪云婵不再制止。
傻子都看得出这药膳是雁衡特地叫人给她准备的,欲盖弥彰地说不想喝骗她喝下去。
想到这里,她心抽痛了一下。
药膳随着寻常的饭菜一起端到屋里,雁衡吃到一半,果然又说不想喝,叫她喝了。
纪云婵垂眸,端起药膳:“将军若是实在不想喝,便别让厨房做了。”
别对我这么好,这样我利用你的时候,也能少些愧疚。
雁衡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颇有兴致地抬眸,声音却带着两分质问:“敢跟我顶嘴了纪云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