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清晨。
纪云婵胃口依旧不好,药膳堪堪用了半碗就叫人撤下去。
她照常坐到窗边,继续缝制那件寝衣。
雨夜端着她吃了一半的药膳,出门便碰到了雁衡。
她俯身行礼,雁衡面沉如水地摆了摆手,却扣下了那药膳盅子。
他什么都没问,挑了帘子便进了屋。
瞧见纪云婵坐在窗前,他大步走过去,在看到她在做什么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雁衡面色阴沉,将那药膳盅子往她面前的矮几上一放。
第29章
瓷器磕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音,纪云婵眼睫颤了颤,抬头看向雁衡。
雁衡不说话,就那么冷脸看她。
“将军?”纪云婵试探开口。
见雁衡不答,她轻声解释道:“我吃不下。”
要怎么向你解释,因为你不在所以才吃不下,你会相信吗?
“吃了。”雁衡惜字如金。
纪云婵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难过,她乖顺地点头,“我吃,将军别生气。”
说着,她在雁衡的注视下,将那药膳的盅子端起来,一口一口有些艰难地吃。
吃到后面速度都放慢了,眉头微微地蹙着,瞧着是真的吃不下去。
雁衡终是看不下去,伸手夺过去。
他又是心疼又是气,沉声问:“你怎么回事?”
“将军别生气。”
她下意识去拉雁衡的袖子,神情带着点祈求。
雁衡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近了些,紧张的原因,声音都掺了些急厉:“不过几日,为何吃的更少了?”
他脸上没有笑,眉眼压下来,像是无声的逼迫。
纪云婵低头,避而不答。
雁衡不是善罢甘休的人,又问:“你这两天在家做什么?”
这次纪云婵倒是答了,她嚅嗫着:“想给将军做件寝衣。”
说着往后转了转头,示意雁衡看那衣裳的雏形。
雁衡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她身后,月白色的绸缎之外,那盘棋再也未动过。
而身前的姑娘怯怯地垂着头,手腕都被他捏红了,却在求他不要生气。
雁衡哪里还有一点气,全然是对她的心疼。
他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伤的蝶。
纪云婵头靠在他胸前,令人安心的体温透过衣裳传来。
她攥着他的衣裳,听他声音低低地说:“不差这个,别做了。”又像是不够似的,补充道:“不爱做的事就别做。”
纪云婵愣了一下。
即便如今,他依然愿意如此吗?
鼻尖上抵着的衣料是晴日的蓝,透着些冷冽的香,一个劲地阻着她的眼睫,叫纪云婵眼眶有些酸涩。
她攥着衣裳的手收紧了些,轻声“嗯”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温存了片刻。
渐渐的,纪云婵心重新凝起期冀,“将军还要住在......”
雁衡也开口:“我陪你归......”
同时开口的两个人一下子都顿住,稍微拉开了些距离,眼中都染上了诧异。
雁衡声音发哑,“说下去。”
纪云婵望着他心咚咚地跳,虽有些不明所以,却是她心中所想:“将军忙完了吗?还要住在军营吗?”
那双眼睛潋滟着期待的光,落在雁衡眼中如同肺腑间的穿堂风,心中异样久久不散。
纪云婵竟是......竟是期待自己回来么?
他目不转睛,对那抹水光爱恋,仿若一心一意都是他。
他紧绷着嗓子:“忙完了,今日起便回来了。”
纪云婵闻声,眼睛都圆了一下。
她矜持地点头,又抬头,她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方才是说......要陪我归宁吗?”
雁衡一颗心滚烫,他捧着纪云婵的脸颊,爱恋地以指腹蹭过。
在她期待的目光里,打心底地露出一个笑,若不是极力克制,声音都要发抖:“嗯,陪你归宁。”
纪云婵眼眶一下子变红。
她重新抱住了雁衡,声音闷闷的:“将军,你真好。”
雁衡无声地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
雁衡陪纪云婵到纪家门口时,纪秦年早早就在门前等着了。
见雁衡陪着姐姐来了,纪秦年高兴得很,他冲雁衡一礼,带着两人往院里走,边兴冲冲地喊:“娘,将军陪着姐姐回来了!”
甚少见弟弟这样喜形于色,纪云婵失笑,更觉得柔情蜜意。
两个人跟在弟弟身后一路进了屋。纪母时隔多年再见雁衡也有些怔然。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身份不同,她屈身便要行礼,被雁衡一把托起。
他道:“纪婶婶,不必。”
一以贯之的称呼,从前便这么叫,如今仍这么叫,倒没叫在场的任何一人觉得别扭。
雁衡扶着纪母,叫她坐了回去。
纪云婵初次回门,跪下恭恭敬敬地给母亲磕头,动容地望着纪母:“娘。”
纪母也跟着动容,待女儿起身后拉着她的手,好生地打量了一番。
见她一身红衣,眉眼舒展,这才放了心。
她转而望向雁衡,殷切又慈爱:“将军,我家圆圆任性,给你添麻烦了。”
雁衡摇头:“不曾。”
纪母欣慰地笑,当年那个总翻她家墙的小子如今也长成了,长成了个芝兰玉树,从容挺拔的好模样。
只是不再是她家之婿,纪母笑中带了一丝落寞。
“娘,你这几日身体可还好?”纪云婵的问打断了纪母心中所想。
她回神,疼爱又珍视地拉着女儿的手,片刻都不松开:“我都好,家里......”
归宁之日,母女相见,互诉衷肠。
雁衡识趣地拉走了纪云婵的弟弟,给母女留足了空间。
......
外间,纪秦年给雁衡上了茶。
两家在京中时,纪秦年年纪还小,是个一本正经板着脸读书的小孩,跟纪云婵不愧是姐弟。
每每叫雁衡碰见时,总忍不住逗两句。
看那张小脸挂不住正经的表情,被纪云婵瞪才会怏怏收手。
不过三四年,纪秦年竟长这么大了。
雁衡有点感叹,主动道:“在军中可还适应?听常岁说,你上司对你赞赏有加。”
“挺适应的,将军。”纪秦年点头,略略讲了一下所思所感,倒像是个小大人模样。
雁衡瞧着,见他说着说着又皱了眉,没等雁衡问,便自个儿主动道,是苦恼于日前上司派他去外地之事,请教于他。
这点倒是比纪云婵好多了,雁衡心想,你长姐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他看着自己稚气未脱的小叔子,冲他微微抬下巴,颐指气使:“叫姐夫。”
纪秦年顿住,惊疑不定地看着雁衡。
雁衡不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见他不似开玩笑,纪秦年心中有千言万语。
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问出来,只喃喃地叫了一声:“姐夫。”
雁衡笑意更盛,满意地拍了拍纪秦年的肩,轻咳一声,愉悦地替他答疑解惑:“此事有些风险,历练也……”
......
雁衡出去后,纪母拉着纪云婵进了卧房。
待仔仔细细地拴好了门,这才拉着女儿坐下说私房话。
她理了理女儿的鬓发,关怀地问:“他待你好吗?”
纪云婵毫不思
索地点头。她看着母亲关切的神情,只觉得依赖,满身的防备都卸下来。
于是那些内心隐秘的委屈,无人诉说的私事,也都全都有了宣泄的出口。
她低着头,小声道:“但他还不曾与我圆房......”
纪母轻摸女儿鬓发的手停了下来,听着女儿委屈地说了一句,又替他辩解一句:“许是他心中还有疙瘩,雁衡就是这种性子。”
别别扭扭的,由爱故生忧。
纪母哪能瞧不出来。
她微微叹息,拍了拍女儿的背,想了一下,温声宽慰道:“虽说洞房讲究个这个,可也不绝对。”
纪云婵满心难过,听得母亲如此说,抬头眼神疑惑。
便听母亲说起与父亲的往事,说起自己的闺中密友,日光沿着窗棱爬到母亲的鬓边,这些闺房内的陈年旧事隔着岁月从母亲口中缓缓道出,纪云婵眸光微颤,止住了委屈,目光专注地看着母亲。
纪母目光柔和地看着纪云婵,“到底是心里有你,若不然,又怎么会陪你回来?”
纪云婵愣怔地点头。
纪母点到即止,心里却升起无限的叹息。
她只是道:“别担心圆圆,慢慢来。”
......
午时,一家人围在一起用饭。
纪云婵今日心情愉悦,饭都多吃了些,雁衡瞧在眼里,也跟着多吃了些。
待吃的差不多,见纪云婵放了碗箸,雁衡沉思片刻,转头叫她:“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