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婵心虚地拽着他一角袖子,小声:“你不见我,只好出此下策。”
不提这茬还好,雁衡旋即便想起来自己为何忍无可忍就容她进来了,扯回自己的袖子不给她牵,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觑她:“这就是你的下策了?”
纪云婵手中一空,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他的脸。
烛火太暗,方才被她挡了大半,如今错开,倒叫她看清了他的脸。苍白、憔悴,隐隐有强撑之感。
雁衡从小到大,看起来总是无所不能。他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安全、可靠,仿佛有他的地方就能安心。
可他明明也是肉体凡胎,会生病、会受伤。
纪云婵瞧着他发白的脸色,心揪成一团,她声音都发涩,轻轻地仰着头,“阿衡,你瘦了好多。”
雁衡桀骜的嘴角慢慢地垂下来,他敛了视线,转向一边,不去看她,半分脾气都没有了,静静地说:“过个十天半个月就好全了,没事。”
他打着商量:“瞧见我没事,便回去吧?”
纪云婵不动,唤他的名字:“阿衡。”
“我叫你回去。”雁衡声音冷下来,被她逼得没办法地去看她,很凶。
“我不走。”纪云婵固执地盯着他。
两人一时陷入僵持,帐子外传来两人的交谈声,一个轻巧一个焦急,那焦急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常岁,他正拦着什么人往里走:“周将军,您这回儿不能进。”
那轻巧的声音掺上了疑惑:“为何不能进?大将军让我随意的啊。”
“......夫人在里面。”
“夫人?纪姑娘?”那人接着问。
得到了常岁的肯定后,他语气上扬:“正好,我也多年未见了,去跟嫂嫂问好。”
“周将军您不能进!”
话说到这里,门帘被一下子掀开,周靖走进来,还未抬头,就轻巧地叫着雁衡:“时安兄,听说嫂嫂来......”
话说到一半,就瞧见两人的剑拔弩张。
纪云婵闻声,瞳仁猛地颤了颤。
“哟,吵架了?”
周靖毫无作为外人的自觉,已经走到两人间,当起了和事佬。
他先是对雁衡道:“时安兄,你是不是赶人走呢?纪姑娘那样好性子的人,你得改改你这臭脾气。”
雁衡烦他,碍于纪云婵在场不好发作,给了他一个眼神。
后者会意,拍了拍雁衡完好的那边肩,表现得很上道:“知道了,我这不是叫顺了口,一时没改过来,嫂嫂,嫂嫂。”
雁衡:......
周靖转向听到“时安”两个字就一直愣怔的纪云婵,满脸笑意:“嫂嫂,他受伤了,不能亲自出门指挥只能窝在这帐子里,难免
心情不好,别跟他一般见识。”
纪云婵目光微动,不确定地开口:“......周公子?”
“哎,是我。”周靖满意地点头,热络地弯腰凑近了些,当雁衡不存在,“嫂嫂我跟你说,他伤地凶险,没死还多亏了你......”
“周靖!”雁衡暗含警告,连名带姓地叫。
周靖站直了,看向脸冷若冰霜的雁衡。
“滚出去。”
眼力劲在雁衡生气之后像是重新长了回来,他麻利地往门口走,语气却是忍不住看戏的愉悦:“这就滚这就滚。”
像一阵风,来的快去的也快。
......
没了聒噪的人,营帐里重新陷入安静。
纪云婵自那会儿就没怎么动过,仍然望着雁衡。
雁衡顿了一下,终还是率先开了口:“他说的没错,多亏了你。”
纪云婵不明白,动了动眼珠,等着他说下去。
“若是没有那枚护心镜,我就折在这里了。”雁衡自嘲,轻巧地像是说旁人的事,“那暗箭差几毫就扎到心脏里去了,我差点就不能好生地坐在这里跟你......”
“阿衡!”
雁衡话还没说完,就被纪云婵不忍地抱住了。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伤着的地方,环抱住他。
雁衡轻轻地笑,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在她耳边问:“不唤我时安吗?这字还是你取的。”
纪云婵眸光闪动,哽咽地唤了一声:“......时安。”
雁衡听着,仿佛那个刚及笄、尚且青涩的她出现在眼前。
“时安......雁时安。”纪云婵抱着他,喃喃地唤着他的名字。
而现在的她该梳了妇人的发髻,在他怀里心疼地掉眼泪。两道身影重叠在一起,雁衡将纪云婵抱紧了些。
还好。他想,还好她还在他身边。
“哎。”他低声应着,第一次觉得劫后余生。他就这么抱着纪云婵,抱着他一同长大的青梅,他生死与共的妻,他此生的挚爱。
只要她在,雁衡就觉得安定。
......
意识到这一点时,雁衡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光。他想了想道:“可惜那护心镜坏了,拔箭的时候叫他们扔了。”
“我再送新的给你。”纪云婵颤着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前,抬眸问道:“是不是很疼?”
雁衡心中藏了事,摇头。
“肯定很疼,你又骗我。”
纪云婵连责怪都不忍,轻声道:“又不是铁打的,肉体凡胎的,怎会不疼。”
“圆圆。”雁衡没有回答,只是唤她的名字,他以手抚上她的脸颊,叫她望着自己。
烛火下,雁衡眸色深深。
像是有什么引而不发的挣扎,要从躯壳破土而出。
第59章
纪云婵似有所感地望着雁衡,等着他开口。
“我只是……不想叫你瞧见我当下的模样。”雁衡声音低低的。
一向充满笃定、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透出狼狈、黯然、游移,又生生地止住,定定地看向纪云婵的双眸,期待间带着些许逃避,等待她的回答。
纪云婵因他的眸光愣怔了片刻,随即笑了,她轻轻地抬手,抚上他的脸,受伤未愈的人面色发黄,因多日未理而长出一层胡茬,潦草落魄,着实算不得好看。
而那双柔荑般的手却全然不觉,就那么贴了上去。纪云婵笑他:“笨蛋阿衡,我们是夫妻。”
雁衡发白的嘴唇颤了颤:“可……”
可我在你心里该是无所不能的。
该怎么叫你知道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却还能一直爱我?又该怎么说出这些话?
瞧见了他的犹豫踌躇,纪云婵定定地看着他,轻轻开口:“阿衡,是你说的,如果要生死与共,那就应该牵起我的手,而不是独身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
“我知你并非无所不能,这没有什么。”她鼓励般地安慰他:“说起来,夫君头脑聪明,自小就学什么都很快,想做什么都能做到,我羡慕都羡慕不来,只好勤能补拙才能追得上。”
雁衡瞳仁微缩,分不清是慌不择路还是心中本意,他哑着嗓音开口:“你不知道,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不叫你瞧见。”
纪云婵惊讶地抬头。
她本以为雁衡跟她不同的,他总是看起来那么地游刃有余,而她要非常刻苦才能举重若轻、姿态合意,一路走来又多辛苦,她心里清楚。
像是被纪云婵眸光中的惊讶刺伤,虚弱的人心理防线也跟着脆弱,雁衡垂下头,接着说:“像你说的那样,我或许有过人之处,但人总不会在所有地方都是全才,我也是如此。”
纪云婵闻声,心中酸涩。她双手捧起雁衡的脸颊,他那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竹马袒露出最不愿为她所知、最脆弱的一面,任由她捧着脸,浓密的眼睫不安地眨着。
她凑上去,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唇。
雁衡身体僵硬了一瞬,无所知般地继续道:“我只是躲着你。那些不为人知的夜里,我也曾刻苦过。”他说至此,抬眼看纪云婵。
见她面无异色,只当寻常地点了点头,雁衡慢慢地牵过她的手,一点点地攥在手心。
“比方说,我其实特别不擅长写字,这笔字练了特别久。”他难以启齿地开口,“我也比不得你坚毅,圆圆。”
纪云婵嘴唇微张,眼角弯弯,瞧着心情很好地等着雁衡的下文。
“从记事起便是如此,既鄙夷你在外头端着,又心惊你竟如此勤奋。”雁衡垂眸,瞧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姑娘家的手足比他小一个指节,生嫩又柔软,仿佛一折就断,可却有他没有的坚毅。
他手掌微曲,一根根地改为十指交握状,贴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又道:“那时就在想,我得做点什么,配得上我未来的夫人。”
烛火下,一向冷硬别扭的人柔情缱绻地剖开自己的心,诉说着那些以往打死都不会说的话。
纪云婵心又软又涩,泪意蓄在鼻尖。怎么这样,她心里堵堵地想,一到他面前就矫情起来了,仿佛此生的眼泪都是在他面前落的。
不能再哭了,纪云婵强忍着,垂下眸子掩饰,故作它言:“可是你小时候老捉弄我。”
落在雁衡眼里,像是委屈地低头,谴责他小时候的所作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