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将死于太阳_今昔逢云有雨【完结+番外】(6)

  祝煜又理了下额间的红白麻绳,“你这可不兴胡说八道,若是你被你们君侯逼着天裁,你们大堰国可就要改朝换代了。他犯的是蒙蔽东君的死罪。”

  闻霄却抬眼,眼神雪亮,在满脸脏污衬托下要比寻常人亮许多。

  她问出一个十分窒息的问题。

  闻霄问,“神明也会被蒙蔽吗?”

  祝煜才想起这犟驴的父亲就因为亵渎神明被处死,看来叛逆的想法是祖传的。他怕闻霄继续胡言乱语下去,赶紧站起身,拽着绳子把闻霄拉起来,“胡思乱想这些做什么。”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东君会不会被蒙蔽是一码事,咱们最起码不能骗人家吧。”

  “意思是东君是个人吗?”

  “是神明,不是人。”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东君吗?我十六岁就考中,在祈华堂摸爬滚打五载,伴着各种经论典籍,从来没有记载过有人见过东君。”

  祝煜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被照得眼睛一阵刺痛。

  不太愿意承认,但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闻霄说得在理,没人见过东君。太阳已经高悬了千百载,似乎有过东君临世前那些先民的传说,但都是未开化的时代。从有了七国与京畿开始,太阳就一直存在,不眠不休,更不会湮灭,与生俱来、根植在人脑海中似的。

  细想下去,祝煜心里便会涌起一阵战栗。

  祝煜是个血喷了一脸他都不害怕的莽夫,是肚肠被人挖出来他还要自己塞回去的狠人,绝对不会害怕。

  他现在看着抬眼,耳边还有闻霄迫近的质问,祝煜有些喘不开气,真真感到害怕了。

  为了掩饰害怕,祝煜道:“你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闻霄打算继续和他辩论,“可是史书……”

  “东史大人,你信那些破纸上的东西干什么?都是胡编乱造的。”

  “那不是胡编乱造。”

  祝煜头也不回,大步朝前走着,“你们文人就这个臭毛病。我们今天也会成别人史书上的字,那今天发生了什么不还是你们文人几滴墨的事?你想怎么写怎么写,你说见过就见过,你说没见过就没见过咯。”

  闻霄猝不及防笑出声。

  祝煜脸有些僵,“你笑什么。

  闻霄道:“你不信书上写的,却信那些人耳口乱传的。史书不是破纸,也不是胡编乱造。”

  “那你说是什么?”

  “是……”

  祝煜扯了扯绳子,示意她走快些。大步流星中他还走出些潇洒快意,吵了半天吃瘪的总不是自己。

  闻霄的声音分外坚定,对祝煜郑重道:“那是我们人的记忆。是记忆,也是文明。”

  第4章 寒山一暮 (四)

  祝煜顿足,转过身看向闻霄。

  实则从将这个女人从圜狱捞出来,到现在开始长途跋涉,他从未正经瞧闻霄一眼。祝煜只是觉得,一方是押犯人的官,一方是即将赴死的囚,不必有太多纠葛。

  这时候祝煜才发现,她五官很小巧,看上去并不成熟,是一副需要人庇护的相貌。眼下日头正毒,正是东君赐福眷顾最盛的时候。她一身衣裳破碎,面容枯槁,顶着狠辣日光,说着最不敬的话。

  祝煜也意识到,祈华堂的东史大人无论是生还是死,都不需要人庇护。

  还算是个有气节的酸文人。

  “你怎么不走了?”

  闻霄生硬地开口。

  祝煜说:“走,路途远着呢。”

  他垂眼把思绪掩盖下去,步伐大摇大摆起来,像是只街上遛弯的肥鹅。

  闻霄跟在后面问,“就算不坐云车,那我们为何不骑马?”

  “你是犯人啊,犯人骑什么马。”

  “我说的是祝大人您,何必同我一起走路。”

  “喔,你们国君新令,除非是苦力做修筑的活,玉津门内不许骑马。”

  闻霄诧异极了,“还有这种事?”

  祝煜袖子甩得不三不四,“怎么没有?你被关久了,不知道这些事罢了……我不是嘲笑你被关啊。”

  闻霄汗颜,“我并未说你嘲笑我。但我们早已经出了玉津门,大人为何还不骑马?”

  “我马丢了。”

  一声刺耳的嗤笑从祝煜脑壳后飘出。

  祝煜感觉后头皮都在发痒,“你在嘲笑我?”

  闻霄面色平静,十分斯文道:“我并未嘲笑大人 。”

  “你分明在嘲笑我,我甚至并不嘲笑你是阶下囚,你以德报怨,笑我失马,简直可恶。”

  “可大人失马也是事实。”

  “你不要转移话题。”

  ……

  十日后,残雪漫天,浓雾环山。

  山脚下有个小铺子,修得十分敷衍,用枯草与木枝拢出个堆堆,勉强算是能供人休憩饮水。

  越接近大寒山越是冷,铺子主人是个小老头,佝偻着身子,裹着皮子抖个不停,双手笼在袖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吸鼻。

  实在是太冷了,小老头有些遭不住,转身要进他那潦草的铺面,脚刚迈开一步,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吵闹的声音。

  小老头立即望去,隔着层绵密白雾,能隐约看出是一高一矮、一净一脏、一红一看不清什么颜色的两个人,中间被一段粗麻绳锁着,朝自己踽踽走来。他们一边走,嘴上一边说着什么,争吵算不上,更像是拌嘴。

  “哎呦,这位贵人和……”老头打量了下闻霄,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词称呼。

  闻霄垂眼,轻声道:“随意称呼,不必介怀。”

  “欸好,女儿。”

  “……”

  须知在牧州这片,称年轻女人叫女儿,年轻男性叫男儿。他这么叫是没错,但闻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祝煜没忍住,干笑一声,又马上冷脸,装作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

  老头慌张地摆手,“可不能往前走喽!”

  祝煜远眺了下,在闻霄背后咬牙道:“你跟他讲话。”

  闻霄挑眉,“为什么?你没嘴吗?”

  “让你去你就去,你是官还是我是官。”

  “我以前也是官。”

  “好的东史大人,请您,快和他讲吧。”

  闻霄已经和他拌嘴拌了十天,也不想多费口舌,便收起自己苦大仇深的神情,笑眯眯走到老头跟前,微微弯腰,和老头维持同一个高度。

  “老人家,前面不是大寒山吗?”

  态度和蔼可亲,和之前要跟他发疯拼命的倔驴判若两人。

  祝煜咬牙低声道:“翻脸比翻书还快。”

  闻霄脸上的笑立马僵了,转头对祝煜生硬道:“不然祝大人您来说?”

  祝煜瘪了瘪嘴,表示投降。

  老头实在是看不出这两个人什么来头,试探说道:“是啊,前面就是大寒山,里面的寒天枯是不吉利的地方,没有东君的庇佑,寒冷至极不说,还没有光亮。进去的人都出不来了啊。”

  寒天枯险要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闻霄并不意外,道了声谢直起腰就要离去。

  “女儿!”

  “呃……”

  闻霄苦笑着又道,“其实换个称呼也不是不行。”

  祝煜道:“不是你说不必介怀的吗?”

  闻霄道:“不如你和他聊聊?”

  “拿倒也不至于。”

  老头已经横身挡住前路,背靠巍峨雪山,整个人渺小极了。

  从踏入牧州地界,闻霄就觉出冷,看到雪山便觉得浑身皮肤都冻僵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大堰国在东君庇佑下长夏无冬,冬天的故事都是史书上瑰丽的传说,她没见过雪,现下放眼望去,只觉得满目的白让人目眩。

  “老人家,您这是?”

  “再往前行危险的很,女儿和贵人,再走你们怕是要遇险的。”

  闻霄笑道:“老人家,您看与我同行的这位贵人满面晦气,什么险要见了他都要绕道走的。”

  祝煜袖中的拳头已经握紧了。

  老头不依不挠,“不说寒天枯里有什么,这地方光是寒冻,就足以要人性命。”

  “知晓了知晓了,但老人家你看这位贵人满面晦气,什么寒冻都……”

  祝煜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他们,“别扯皮了,赶紧让开。”

  老头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不妨喝杯热酒,也算是进山多几分安全。”

  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祝煜已经和闻霄拌了一路嘴,口干舌燥,喝杯酒倒是极好。两个人满面晦气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坐进了枯草铺面。

  彼时风起,是一阵冻死人的白毛风,直往人骨头里钻。闻霄暗自捏着手指骨,冻得牙齿有些打战。奇怪的是,祝煜并不会觉得冷,盘坐在她身边。

  老人家去温酒,铺面里就剩下二人。昏暗中,只有小风灯的光,隐约能看清点人的轮廓。

  闻霄斜睨祝煜一眼,“祝大人,不冷吗?”

  “女儿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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