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煜又理了下额间的红白麻绳,“你这可不兴胡说八道,若是你被你们君侯逼着天裁,你们大堰国可就要改朝换代了。他犯的是蒙蔽东君的死罪。”
闻霄却抬眼,眼神雪亮,在满脸脏污衬托下要比寻常人亮许多。
她问出一个十分窒息的问题。
闻霄问,“神明也会被蒙蔽吗?”
祝煜才想起这犟驴的父亲就因为亵渎神明被处死,看来叛逆的想法是祖传的。他怕闻霄继续胡言乱语下去,赶紧站起身,拽着绳子把闻霄拉起来,“胡思乱想这些做什么。”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东君会不会被蒙蔽是一码事,咱们最起码不能骗人家吧。”
“意思是东君是个人吗?”
“是神明,不是人。”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东君吗?我十六岁就考中,在祈华堂摸爬滚打五载,伴着各种经论典籍,从来没有记载过有人见过东君。”
祝煜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被照得眼睛一阵刺痛。
不太愿意承认,但他心里也不得不承认,闻霄说得在理,没人见过东君。太阳已经高悬了千百载,似乎有过东君临世前那些先民的传说,但都是未开化的时代。从有了七国与京畿开始,太阳就一直存在,不眠不休,更不会湮灭,与生俱来、根植在人脑海中似的。
细想下去,祝煜心里便会涌起一阵战栗。
祝煜是个血喷了一脸他都不害怕的莽夫,是肚肠被人挖出来他还要自己塞回去的狠人,绝对不会害怕。
他现在看着抬眼,耳边还有闻霄迫近的质问,祝煜有些喘不开气,真真感到害怕了。
为了掩饰害怕,祝煜道:“你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
闻霄打算继续和他辩论,“可是史书……”
“东史大人,你信那些破纸上的东西干什么?都是胡编乱造的。”
“那不是胡编乱造。”
祝煜头也不回,大步朝前走着,“你们文人就这个臭毛病。我们今天也会成别人史书上的字,那今天发生了什么不还是你们文人几滴墨的事?你想怎么写怎么写,你说见过就见过,你说没见过就没见过咯。”
闻霄猝不及防笑出声。
祝煜脸有些僵,“你笑什么。
闻霄道:“你不信书上写的,却信那些人耳口乱传的。史书不是破纸,也不是胡编乱造。”
“那你说是什么?”
“是……”
祝煜扯了扯绳子,示意她走快些。大步流星中他还走出些潇洒快意,吵了半天吃瘪的总不是自己。
闻霄的声音分外坚定,对祝煜郑重道:“那是我们人的记忆。是记忆,也是文明。”
第4章 寒山一暮 (四)
祝煜顿足,转过身看向闻霄。
实则从将这个女人从圜狱捞出来,到现在开始长途跋涉,他从未正经瞧闻霄一眼。祝煜只是觉得,一方是押犯人的官,一方是即将赴死的囚,不必有太多纠葛。
这时候祝煜才发现,她五官很小巧,看上去并不成熟,是一副需要人庇护的相貌。眼下日头正毒,正是东君赐福眷顾最盛的时候。她一身衣裳破碎,面容枯槁,顶着狠辣日光,说着最不敬的话。
祝煜也意识到,祈华堂的东史大人无论是生还是死,都不需要人庇护。
还算是个有气节的酸文人。
“你怎么不走了?”
闻霄生硬地开口。
祝煜说:“走,路途远着呢。”
他垂眼把思绪掩盖下去,步伐大摇大摆起来,像是只街上遛弯的肥鹅。
闻霄跟在后面问,“就算不坐云车,那我们为何不骑马?”
“你是犯人啊,犯人骑什么马。”
“我说的是祝大人您,何必同我一起走路。”
“喔,你们国君新令,除非是苦力做修筑的活,玉津门内不许骑马。”
闻霄诧异极了,“还有这种事?”
祝煜袖子甩得不三不四,“怎么没有?你被关久了,不知道这些事罢了……我不是嘲笑你被关啊。”
闻霄汗颜,“我并未说你嘲笑我。但我们早已经出了玉津门,大人为何还不骑马?”
“我马丢了。”
一声刺耳的嗤笑从祝煜脑壳后飘出。
祝煜感觉后头皮都在发痒,“你在嘲笑我?”
闻霄面色平静,十分斯文道:“我并未嘲笑大人 。”
“你分明在嘲笑我,我甚至并不嘲笑你是阶下囚,你以德报怨,笑我失马,简直可恶。”
“可大人失马也是事实。”
“你不要转移话题。”
……
十日后,残雪漫天,浓雾环山。
山脚下有个小铺子,修得十分敷衍,用枯草与木枝拢出个堆堆,勉强算是能供人休憩饮水。
越接近大寒山越是冷,铺子主人是个小老头,佝偻着身子,裹着皮子抖个不停,双手笼在袖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吸鼻。
实在是太冷了,小老头有些遭不住,转身要进他那潦草的铺面,脚刚迈开一步,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吵闹的声音。
小老头立即望去,隔着层绵密白雾,能隐约看出是一高一矮、一净一脏、一红一看不清什么颜色的两个人,中间被一段粗麻绳锁着,朝自己踽踽走来。他们一边走,嘴上一边说着什么,争吵算不上,更像是拌嘴。
“哎呦,这位贵人和……”老头打量了下闻霄,实在是不知道用什么词称呼。
闻霄垂眼,轻声道:“随意称呼,不必介怀。”
“欸好,女儿。”
“……”
须知在牧州这片,称年轻女人叫女儿,年轻男性叫男儿。他这么叫是没错,但闻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祝煜没忍住,干笑一声,又马上冷脸,装作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
老头慌张地摆手,“可不能往前走喽!”
祝煜远眺了下,在闻霄背后咬牙道:“你跟他讲话。”
闻霄挑眉,“为什么?你没嘴吗?”
“让你去你就去,你是官还是我是官。”
“我以前也是官。”
“好的东史大人,请您,快和他讲吧。”
闻霄已经和他拌嘴拌了十天,也不想多费口舌,便收起自己苦大仇深的神情,笑眯眯走到老头跟前,微微弯腰,和老头维持同一个高度。
“老人家,前面不是大寒山吗?”
态度和蔼可亲,和之前要跟他发疯拼命的倔驴判若两人。
祝煜咬牙低声道:“翻脸比翻书还快。”
闻霄脸上的笑立马僵了,转头对祝煜生硬道:“不然祝大人您来说?”
祝煜瘪了瘪嘴,表示投降。
老头实在是看不出这两个人什么来头,试探说道:“是啊,前面就是大寒山,里面的寒天枯是不吉利的地方,没有东君的庇佑,寒冷至极不说,还没有光亮。进去的人都出不来了啊。”
寒天枯险要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闻霄并不意外,道了声谢直起腰就要离去。
“女儿!”
“呃……”
闻霄苦笑着又道,“其实换个称呼也不是不行。”
祝煜道:“不是你说不必介怀的吗?”
闻霄道:“不如你和他聊聊?”
“拿倒也不至于。”
老头已经横身挡住前路,背靠巍峨雪山,整个人渺小极了。
从踏入牧州地界,闻霄就觉出冷,看到雪山便觉得浑身皮肤都冻僵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大堰国在东君庇佑下长夏无冬,冬天的故事都是史书上瑰丽的传说,她没见过雪,现下放眼望去,只觉得满目的白让人目眩。
“老人家,您这是?”
“再往前行危险的很,女儿和贵人,再走你们怕是要遇险的。”
闻霄笑道:“老人家,您看与我同行的这位贵人满面晦气,什么险要见了他都要绕道走的。”
祝煜袖中的拳头已经握紧了。
老头不依不挠,“不说寒天枯里有什么,这地方光是寒冻,就足以要人性命。”
“知晓了知晓了,但老人家你看这位贵人满面晦气,什么寒冻都……”
祝煜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他们,“别扯皮了,赶紧让开。”
老头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不妨喝杯热酒,也算是进山多几分安全。”
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祝煜已经和闻霄拌了一路嘴,口干舌燥,喝杯酒倒是极好。两个人满面晦气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坐进了枯草铺面。
彼时风起,是一阵冻死人的白毛风,直往人骨头里钻。闻霄暗自捏着手指骨,冻得牙齿有些打战。奇怪的是,祝煜并不会觉得冷,盘坐在她身边。
老人家去温酒,铺面里就剩下二人。昏暗中,只有小风灯的光,隐约能看清点人的轮廓。
闻霄斜睨祝煜一眼,“祝大人,不冷吗?”
“女儿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