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星辰最近像是业务繁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方愫聊他最近接的几个学生,说现在心理疾病越来越年轻化,“最小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用小道在手腕上划了数十刀,来工作室的时候,甚至有一道还在渗血。”
“父母期望太高,孩子压力就很大。”
方愫心不在焉,“确实。”
“本就优秀的父母,或许会比普通家庭的父母有更极端的思想,她会要求孩子走自己为他规划好的路线。”
“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或多或少也会有心理疾病。”
方愫:“那倒是。”
“你捧哏呢?”段星辰表情轻松,“别太紧张,治疗的过程总是痛苦的,我教你怎么做。”
路上有些堵车,程予弛打了电话来,“下飞机了?”
“嗯。”方愫和程予弛这几天都忙,这也是从离开容城到回到容城这一段时间来两人的第一次通话。
“如果害怕,就先叫段星辰送你回公寓,好好睡一觉,明早我陪你去复查。”
方愫调整了一下呼吸,“程予弛,你把我当什么了?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这件事情只有我能做,为什么你还在让我逃避?”
“不是逃避,是保护。”
“我需要你保护吗?说到底你们一家人到现在都一直把我当成程茵,包括你,对吗?”
方愫说完就后悔了,她知道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这个节骨眼,大家压力都很大,程予弛更是。
她正想用什么话找补,程予弛说:“小愫,我以为你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与众不同。”
“是哥哥的错,这件事情结束,我会跟你说清楚。”
听上一句,方愫心中涌过暖流,下一句暖流冻结成冰霜。
“说清楚”这三个字的词性有些模糊,方愫急得都快爆粗口了。
挂断电话后,段星辰又开始先前的话题,叮嘱方愫不要情绪激动,会刺激到程思华,或许会发生危险。
方愫追问:“比如说?什么样的危险?”
“或许会伤害他人,伤害自己。”
段星辰带着她没有回老宅,而是去了容城别墅,别墅区外拦了一众媒体,不知他们是得知了程思华的事情,还是发现什么明星住在里面,好在他们没办法进别墅区。
车库停了很多车,甚至还有老祖宗的专属座驾。
可见这一次,真的是够轰动了。
老祖宗和程爷爷都在一楼客厅里坐着,虽开着灯,但灯光照在沉重的红棕实木上,总是显得阴气沉沉。
一群人坐在这里,没有讲话,也没做别的什么事,只有小龙人和程映南在二楼围栏边坐着,晃荡着两条腿。
方愫进门后,一一和长辈打过招呼,小龙人爬起身来跑去另一间房,出来时,身后跟着程予弛。
程予弛在二楼楼梯口等着她,她把外套脱了丢给小龙人,搓了搓奔波回来的满身霜雪,跟着程予弛,走向了二楼,与程予弛房间相反方向的走廊尽头。
那是真正的程茵的房间,方愫从来没有进去过。
她记得刚回国的时候,程妈妈说,她一直喜欢三楼那间房,就装饰出来给她住。
原来,程茵以前住的房间,也是和客厅装潢类似的,深棕色实木家具,以及最原始的白墙白砖,没有窗帘。
房间里空荡,里面的东西是被收拾过的,隔三差五有人打扫,现在屋里沉积的还是年前的气味。
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闷沉的脚步声,方愫打量着这间房。床铺上没有床垫床品,只有空荡荡的木质床板,衣帽间的门紧闭,依旧是不透光的实木门,沿着窗边有一长排书桌,被工整地分割成两片区域,都是空荡荡的。
程思华也很久没有进入这间房了,今天,她坐在这间房里,坐在程茵的书桌旁,面向窗外。
程予弛带着方愫走近,方愫发现,桌面上摆着一本熟悉的画册。
方愫记得,这张画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没有被装订的明信片,上面是程茵和西湖的合照。
方愫浑身都有些发颤,她缓慢地走到了程思华身侧,程予弛的声音低低轻缓,“妈,妹妹回来了。”
方愫去程思华身边蹲下来,握着那双带有白玉戒指的手,“程妈妈,我回来啦。”
程思华好半晌,转过脸来,低头看向方愫,“你是谁?”
方愫呼吸凝滞,她预料过这个状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程妈妈,我是方愫,还记得我吗?”
“你为什么叫我妈妈?”
程思华的声音很轻,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方愫像是看见一只裂了纹的青花瓷,在那一方脆如蝶翼。
她小心上前,去抱了抱程思华,她说:“是程茵叫我,来帮着她好好孝顺程妈妈的。”
程思华没有段星辰说的那种过激行为,她只是轻轻抬起手,把方愫推开了,程予弛担心程思华会伤害到方愫,伸手扶了一下方愫*,程思华偏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
从窗外望出去,是一条长廊顶的暗红色琉璃瓦,依傍着一排罗汉松延伸进黑暗中去,冬季月光很亮,哪怕屋里只亮着桌边的一盏台灯,也能把整个房间都拢进光里来。
斜影穿过镂空花雕的床架,照在地上,像一只正在哭泣的猫头鹰,三人的影子被拉长,长到方愫可以触手摸到房间那头的灯的开关。
“茵茵啊,你先去写作业,我跟你哥哥说两句话。”
方愫没有动,程思华也没有转过头来催。
程予弛上前去,把程思华面前的画册收了,他说:“妈,您还记得茵茵十四岁生日是在哪里过的吗?”
“十四岁?”程思华在思考,“我记得十九岁,我给她包了个游艇,很多合作伙伴过来想要谈联姻的事情,我去挨个回绝了。”
她的记忆还是错乱的。
方愫深吸一口气,“程妈妈,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医院见过的,那时候您抱着小小的程茵,她在你怀里哭,我就在病房门口看着。”
“是你啊。”
方愫鼻子有点酸,她说:“那时候我好羡慕程茵啊,有个疼她爱她的妈妈,后来,她跟我说,她有些累了,没办法陪在妈妈身边,所以把她的妈妈借给我了,”她又凑近一些,“所以,程妈妈,我还想问问,我之后还有资格继续借吗?”
淡蓝色的头发在台灯下反着亮眼的光泽,程思华垂眸,摇了摇头,方愫心凉了半截,太难了,这太难了!
程思华又说:“你是茵茵,茵茵喜欢蓝色,你把头发染成蓝色的时候,我差点打了你,妈都记得。”
程予弛上前去把方愫拉起来,方愫没个心理准备,猛地靠进了程予弛怀里,程思华看着,皱了皱眉,站起身来,胸口急促起伏,像是要发怒,程予弛说:“妈,她是方愫,”程予弛把画册最后一页的明信片取出来,放在程思华眼前,“这个是程茵,妈,你认一认。”
程思华面露崩溃,闭着眼,两行清泪落下来,没有方愫意料之中的大喊大叫,而是跌回椅子里,双眼陷进手掌中,无声地耸动着肩。
“哥,你别说了。”方愫哽咽。
她再次上前去抱着程思华,“程妈妈,我……唔。”
程予弛捂住她的嘴。
“你不要说话。”
太可怕了,程予弛太了解方愫了。
当年,学校那个短发女孩在彻底消失之前,曾约了方愫单独见面,在她面前涕泪横流地悔恨,认错,方愫看上去肆意洒脱,实际最是心软,她最后离开前给了女孩希望,她说:“你真的知道错了,我就跟哥哥求情,我可以原谅你。”
即便她说过这句话,也确实找程予弛求过情,程予弛仍然把人送走了,她甚至不知情。
钝刀子割肉最叫人折磨。
程予弛不敢想象,如果不把方愫的嘴捏住,难保她不会说出“我还是茵茵”“我会继续作为茵茵陪在您身边”这之类的话。
要真是这样,从前做的所有事情功亏一篑,他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忍住不对方愫做什么过激的行为。
段星辰提着药箱站在门口。
程予弛拉开方愫,挺直脊背,“妈,现在是二零二五年,茵茵是在她十四岁那年离开的,她没熬能过那年的生日。”
“时间太久了,逃避了这么多年,您该清醒了。”
“人不能一辈子不面对离别。这么多年,希望您能抽空去看看她,西岗墓园。”
段星辰仍守在门口,随时关注着程思华的状况,程予弛带着方愫下了楼。
“我心疼程妈妈。”
程予弛转身抹了方愫的眼泪,“长痛不如短痛,这次是必须要治好的,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会更痛。”
“我突然不想这样伤害她了。”方愫神色黯淡。
“那我呢?你要这样伤害我?”程予弛把她拖进走道阴影里,脱离楼下众人的视线,“刚才我如果不拦着你,你准备怎么伤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