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同样惊讶,宋姨娘从小就在她身边伺候,她是任性妄为,但她从来没有亏待过她,虽心中有所猜疑,但是看到宋姨娘,她才彻底相信,表面懦弱的宋姨娘才是杀害她孩子的真凶,
她一遍一遍回忆当年的事情,她有过怀疑有过犹豫,当年还是丫鬟的宋姨娘,一次一次地刺激她。
当年她犹豫要不要相信于氏的话,宋姨娘从中挑拨,她不敢让于氏给灏儿医治。
夫人腿一软,侯爷连忙搀扶住她,她指着宋姨娘,指尖颤抖,质问道:“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做?”
“待我不薄?”宋姨娘冷笑,“你也好意思说,这么多年我在你身边谨小慎微、勤勤恳恳,忍受你的脾气,这些都是我该得的。”
夫人眼中迸发出恨意,“灏儿只是个孩子,你为何要毒害他,他是无辜的,你有怨恨该冲我来。”
“无辜?谁不无辜?夫人,你可还记得徐放?”
夫人眼中茫然。
“你果然不记得了。”宋姨娘道,“他是荣亲王府一个普普通通的马夫,我与他私定终身,可你,不过是马儿踢了你一脚,弄脏了你的衣裙,让你在那些小姐面前丢了脸面,你就命人将他活活打死。”
宋姨娘盯着夫人,眼中沁着浓浓的恨意,“我们这些人的命在你眼中不过是蝼蚁,踩死了便踩死了,怎么会在意呢。你夺走了我最爱的人的性命,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心爱之人的苦楚。”
夫人仰起头,胸中充斥着愤怒,指着她,怒斥道:“给我把她勒死!勒死!”
宋姨娘大笑,无人敢动手。
侯爷尚未出声,宋姨娘的媳妇是江州知州女儿,她们不敢妄动。
侯爷摇摇头,“你不该如此。”
“不该?”宋姨娘冷笑,“有什么不该,侯爷你以为你也是无辜的吗?当年你背弃了于氏的情谊,她苦苦哀求你的时候你可有心软?于氏心善,侯爷怎么会不知?当年我做的也并不是毫无痕迹,你为何不查?你不过是气愤于氏居然要离你而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你要的不过是她死。”
“你现在还在随意攀咬……”
火光中,宋姨娘的面容有些狰狞,她抬头望了一下天空,而后平静地说道,“你以为害死谢景灏的只有我吗?夫人,你也是帮凶!当年,于氏苦苦哀求让她救救那可怜的孩子,可是你不信,是你,是你自己夺去自己孩子最后的生机。他明明可以活,可是他的亲娘不让救,你说多么好笑、多么滑稽!”
宋姨娘指着夫人,厉声道,“你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于氏当年为何要自尽?你做的肮脏事可比我狠多了。”
谢景恒眼中闪过惊讶,看向她,宋姨娘笑道:“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娘亲,可是,害死你娘的不是我!”
“当年之事我一人所为,侯爷,念在多年的情分上,照顾好景洺琦儿!”
“不要——”
声音未落,宋姨娘口吐鲜血瘫倒在地。
侯爷冲过去,宋姨娘气息微弱,抓着他的手,说道:“琦儿,她不懂事,照顾好……”
宋姨娘手垂落在地,没了声息。
侯爷缓缓起身,他看着地上的女子,温柔地甚至有些怯懦,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和自己心爱的女人。
事情结束得猝不及防,夫人盯着地上的宋姨娘,扯着嘴角笑了。
这么多年,她居然恨错了人,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谢景恒站在后面,看着院子中的男人——他的父亲,冷眼看着地上的女人,没有一丝多余的情意,嫌弃地用手帕擦拭着手上沾染的鲜血。
晕倒了的夫人,恨了一辈子,居然恨错了人。
宋姨娘也许说得没有错,荒唐且可笑。
谢景恒转身离去,留下一院子的混乱,回到院中,房间的纱窗上透出暖光,心中空了一角,犹如飞蛾一般,迫不及待地趋光而去。
直到将人拥入怀中,感受到她的气息,心中空的一角似乎终于被填满了。
第63章 干净
南星感受他的疲倦,没有询问事情的结果好怀,只是抱住他。
谢景恒将头埋在她的肩窝,像是求安慰的孩子,喃喃道:“结束了,都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南星手都僵硬了,公子方放开她,看着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说道:“我们提前搬出去住,好不好?”
南星点头,道:“公子去哪里,我就去哪。”
谢景恒屈着食指勾了一下她的鼻梁,笑着问道:“这么快就答应了?不问一下为什么吗?”
“你想说了自然会说。”
“以后吵架的时候又埋怨我瞒着你事情。”谢景叹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眼中的疲倦几乎就要溢出来,无力感充斥着全身。
孩童之时他渴望的得到祖父父亲的认可,读书骑射力争做到最好。祖父离世,他被驱逐到庄子,挣扎谋生,努力读书,一刻不曾松懈,待有朝一日考取功名,脱离嫡母的掌控,让曾经轻视他的人不敢再看低。
但今日的一切,他觉得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上一辈人的恩怨,他成了承受苦果的人。
宋姨娘说的没有错,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冷眼旁观的祖父、冷漠的父亲、心狠手辣自食其果的嫡母、嫁祸于人的宋姨娘……
他累了。
谢景恒靠在她的肩头,想起娘亲没有来得绣完的虎头鞋,当年的她,也许厌弃了侯府的一切,才想要离开的……
次日,宋姨娘得了急病暴毙的消息传遍了府中上下,至于前日的传闻,不了了之。
谢景洺的画笔在宣纸上洇出一团墨,谢琦悲痛不已,以泪洗面。
夫人感染风寒,重病不起,宋姨娘的丧事一切从简,停灵满了五日就出殡了,其间,夫人没有出面,三公子也称病不出,唯有侯爷请了族中人操持了丧礼。
事了,谢景恒领着南星出了城门,一直跟在身后的尾巴不再跟着了。
慧心师太比上一次见面更加憔悴,面色更加蜡黄,从寺庙到于妙真的坟墓,不远的路程,走走停停,花费了不少时间。
慧心拨动着黄色的纸张,看着火焰燃烧成灰,说道,“慧能,你放心,当年投毒的人已经找到了,你孩子现在很好,芝兰玉树,一表人才,长得像你……”
临行前,谢景恒问慧心,“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娘亲为何会突然自尽。”
“这些都无关紧要,慧能已经往生极乐,她不希望你在纠缠着前尘往事,你好好活下去就是对她最大的安慰。”慧心笑了,“你娘亲心中挂念着当年那桩事,更多的是担心你会因她受到牵连,既然一切都查清楚了,想必她也能安心了。”
谢景恒和南星离开的二日,南安寺起了一场大火,寺庙在半山腰,等山下的人看到冒出的黑烟,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守着南安寺的老尼慧心,也死在了那场大火中,*那场大火烧得十分干净,没有留下什么。
侯爷忙完手中的一切事宜,听闻南安寺的那场大火,沉默了片刻,见到了自己的儿子,问道,“你去见了你娘亲?”
谢景恒点头。
侯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见见也好,你娘亲她……”
侯爷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娘亲她当年走的时候一直在念着见你一面,见到了,也算全了她的心愿。”
“她死了,死了怎么能算见到?”
侯爷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如此说,“你在怪我?当年的事情各有各的苦衷,宋氏走了,就让这一切都过去吧。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受苦了,你放心,以后我和你母亲会好好补偿你的。”
谢景恒勾唇一笑,讽刺地说道:“过去?当年我娘亲为何会自尽?”
侯爷不语。
“当年我娘亲苦苦哀求见我一面,你为何不满足她最后的心愿?”
“景恒,当年我也是被人蒙蔽,丧子之痛啊,我和你嫡母都不容易。”
谢景恒平静地看着眼前撇清一切干系的人,道:“如果我要查下去呢?”
“谢景恒!”
“在您心中,所有的一切都比不过永昌侯府的地位权力是吗?”谢景恒道,“父亲放心,我定会维护侯府的脸面。”
谢景恒转身,眼中的嘲讽消失,眼神坚定,临到门口,他回头,说道:“你给娘亲写的信,她早已经烧了,您送给她的画,她卖了换成银子,接济周围的贫困百姓。”
侯爷眼中错愕,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三哥。”
门口,谢景洺一身素衣,叫住了他,半天,只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谢景恒看了他一眼,谢景洺消瘦了许多,脸上的酒色之气几乎已经不见踪影了。
谢景恒点头。
“父亲给了我一处宅子,过段时间,我带着谢琦搬出去住。”谢景洺低声道,“也许,以后很少能见面了。”
谢景恒盯着的他的眼睛,谢景洺闪躲了一下,他应了一声,说道,“你成家了,该稳重些,别再和以前一般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