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暄夏缓慢地安静地呼出一息。
在躯体里填塞了整个下午的杂念，好像随着路人的那一撞而涣散。
早点回家,洗澡吃晚饭刷政治题才是正经事儿。
宋耿辛的生日聚会请的大部分是同龄人,其余是关系好的亲戚。
闻暄夏觉得自己不过是他的家教老师，不适合去参加，在宋耿辛再次发消息邀请时,她婉拒了。
闻暄夏当天的晚餐，是她在青大附近的小吃街，随便打包回来的烤苕皮和罗汉果茶。
那个烤苕皮的老板给的馅很足,闻暄夏一咬，嘴巴又沾油又沾酱，细碎的馅料簌簌往下掉。
幸好她是在家吃，没人看到她凌乱狼狈的吃相。
吃完掉进纸碗里的最后一粒酸萝卜，闻暄夏拿起桌上亮过几次屏幕的手机。
宋耿辛：【照片】
隔了六分钟。
宋耿辛撤回了一条消息。
宋耿辛：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宋耿辛：我不是故意的，闻老师
不是故意发的，但，是故意拍的。
估计这高中生是想发给谁，不小心错发给了她，等到发现时，已经错过了撤回的时间。
闻暄夏用纸巾擦过嘴唇，揉成团，连同盛放小吃的包装一起丢进垃圾桶。
照片里，周茗恒和她坐得有点近，他的手从后面环搭在她的肩膀，像极了一对年轻人坐在家里看电视，亲昵地拥靠和交流。
闻暄夏回了宋耿辛一句“删了，别到处乱发”，把照片存进自己的手机相册。
对面的宋耿辛忙不迭回：“马上删！”
“绝对没有乱发给其他人！”
***
暑假的青连大学男生寝室楼并不冷清，本就有少部分学生留校，八月起，陆续又有学生提前返校。
叶见炽的脚步踏到三楼，笔直的走廊一眼能望到底。
夜晚十点多的各间寝室比白天热闹，开着门的，不开着门的，往外传散着声音，甚至气味。
叶见炽无意关注校友们的生活，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寝室，无奈他的耳朵和鼻子不迟钝。
319寝室大约两三个男生在玩推塔游戏，其中有一个嗓门很大，局势可能很糟糕，抱怨中含妈量含爹量很高。
318寝室没有人在校，没亮灯。
317寝室目前只有一个男生，他最近泡上了一位女网友，每天晚上语音聊天到深夜，偶尔还会腻歪地唱两三句情歌。
叶见炽绕过隔壁寝室乱摆乱放在走廊的鞋子，停在自己住的316寝室。
这段时间寝室里仅有他和邓誉留校，眼下寝室锁着门，不知道邓誉今晚去做什么了。
叶见炽用钥匙打开寝室门，进入。
他没从里面插锁，给可能归寝的室友留着门。
倚坐在床上，叶见炽再次揿亮手机，屏幕里是之前点开的照片。
构图一般，背景不错，人物很……呵——
戴眼镜的男人和束马尾的闻暄夏。
可能在对视，可能在交谈。
用得着坐那样近么？
男人是在揽着她的肩膀么？
他是她的……男朋友？
“兄弟！兄弟没睡呢吧？”
隔壁319寝室连输三局的男生，不见外地闯进316来求助，“来和我们玩一局啊！”
“附近寝室只有你有空，来三排呗，兄弟，听说你中路和打野都玩得不错。”
叶见炽没动，“不玩。”
“心情不好啊？打扰了啊兄弟，”男生不强求，识相地退出门口，“嗐，那改天再组队玩吧！”
……心情不好？
叶见炽的指节发紧，指尖按向屏幕，划走停驻了许久的闻暄夏的配着“晴朗的七月七日”文案的动态。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今晚刷到这张图，肺腑里就像堵着一团郁气。
七月七日。
是了，今天是农历七月七日，俗称七夕节，又称情人节。
叶见炽齿关咬紧，颊边突棱鼓动了一下，眼神凉了下去。
既然她有了男朋友，她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做那些举动？
……
闻暄夏刷了一套政治模拟卷，核对完答案，找出放在抽屉里的手机。
叶见炽：【文件：去年的物理考研试题】
办事效率真高，这么快就给她弄来了。
闻暄夏依照之前找别人买真题的价格，给叶见炽发起一笔转账，附带有“感谢”和可爱笑脸。
不到五秒，叶见炽退还了她的转账。
闻暄夏：是数额不够吗？
叶见炽：不收钱
免费分享宝贵资料啊，他不是挺缺钱挺爱钱的吗？这么大方？
闻暄夏挽顺脸侧的碎发，发了个小企鹅卖力鞠躬的感谢表情包。
顶端中部的备注变成“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
叶见炽：还需要我的照片么？
因为朋友们经常嘲笑她单身、长辈催她找对象，需要他的照片，假装她的男朋友。这是她之前瞎找借口向他寻求过的帮助（*见27章）。
闻暄夏当然没有忘记这回事。
“需要，你现在能发照片吗？”闻暄夏红润的唇扬起愉悦的弧度。
主要目的达到了。
她删掉了朋友圈里仅叶见炽和闻欣可见的最新动态——闻欣看到她和周茗恒重新有联系最好，没看到就算了。
叶见炽：【图片】
看得出是现拍的照片，无美颜无滤镜原相机。
唯一出镜的男主角，挨着墙角倚着枕头，半坐半躺在蓝色灰色为主的床上。
他略抬了头，浓眉深目，鼻挺唇绯，耳垂到下巴的弧线，是许多人花钱动刀所追求的“鬼斧神工”。
更吸引闻暄夏目光的是，他的颈项、褐色小痣和随意搁在腹间的手。
这画面，让她不由得联想到，洗过澡的冷艳大学生男朋友，穿着宽松的浅灰棉质家居服，在房间里等她……
闻暄夏：谢谢你
闻暄夏：想再要一两张，还有吗？
这时，脚伤没好的沐邱卉打来电话。
“夏夏，我头晕脑胀，热得好难受……”
“难受多久了？吃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下午吃了份外卖的杂酱面，洗了个澡，就变得很不舒服……跟吃的东西应该没关系。”
“量体温了吗？”
“九点多量过，三十八点六摄氏度。”
“我现在去你家。你多喝点儿温水。”
闻暄夏一分钟都没耽误，手机和钥匙往小挎包里一塞，赶向沐邱卉的住所。
往常精力充沛的雌鹰一般的沐邱卉，虚弱地窝在乱糟糟的沙发里，气若游丝。
闻暄夏二话不说，扶着她，出门，下楼，打车去当地最好的医院。
取号，等待，就诊，缴费，拿药。
接近凌晨十二点，医院急诊门诊楼大厅，除去偶尔穿行的医护工作者，不剩几个病患。
擦干净手的闻暄夏，按医嘱抠出药丸药片，放到沐邱卉的手心，递给她大半杯温水，“先吃一次药。”
沐邱卉把白的、黄的、红的药，一次性倒进嘴巴里，再灌一口温水，一股脑儿地吞下。
“丫的，好苦……”沐邱卉被某颗又大又易溶化的药片恶心到嗓子眼。
闻暄夏轻拍沐邱卉的后背，给她顺顺气，“别急，再喝点儿水。”
咕噜，咕噜。沐邱卉灌完杯子里的水。
“还要喝吗？”
“不喝了，再喝得水肿了。”
“发烧要适当多喝水，补充流失的水分。”
人处在病痛状态，心理往往会比平时脆弱，比平时更容易感到自己的渺小。尤其是孩童时期缺爱的人。
沐邱卉朝闻暄夏挨得更近，捏她柔软白皙的手指，嗅她暖淡馨香的味道。
换成是平常，在自己吐槽“好苦”或是“水肿”的时候，夏夏早就该怼、该呛自己了。
只要夏夏愿意，当她做起关心照顾人的事，再没有人比她更温柔，更熨帖了。
“在同一个城市真好。”由衷地，沐邱卉低声嘟哝。
有点困的闻暄夏没听清，扭头看好友，“你说什么？”
沐邱卉甩了甩上周新剪的短发，“没什么。再坐几分钟，我们就回去。”
“好的。”闻暄夏终于有空拿出小挎包里的手机。
二十三分钟前，有来自叶见炽的两条消息——
“没有了。”
“需要的话，我们明天中午可以拍合照。”
跑上跑下的疲惫一下子荡清了。
瞧瞧她看到了什么？叶见炽主动提出拍合照？
哪怕心里绽开了半朵小花，闻暄夏的神色也没表现出什么波动。
她切换到其他人的消息。这会儿不打算回复叶见炽了。
就是要让他吊着颗心，今晚别入睡这么早，被这件事情侵扰情绪，哪怕就一小会儿。
如果可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