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裕这话只说对了一半,秦王府做事是小心,但是这些年秦王妃打着秦王名义做的事情,却是一点都不小心。
葬礼一过,朝廷忽然就颁下了一道圣旨,说有一宗贪污案,秦王府牵涉其中,并且还有卖官与官的官司,秦王府也难咎其责。
于是出动了皇上的亲兵,先是收了秦王府的兵权,接着便勒令李宏裕闭门思过。
秦王府上下顿时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恐怖之中,一时间人心惶惶。就在这时,嫡次子李宏晟上奏,说是要脱离秦王府,自立门户。奇怪的是,这件事却得到了皇上的准许,并封了他作永安王,赏了宅子和田地。
就在圣旨下来的第二天,李宏晟便带着秦王妃和李玉茹出了秦王府,而非秦王妃亲生的李玉倩却被留了下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秦王府大厦将倾,连自己人都已经放弃了他们。秦王府的烂摊子也就扣到了李宏裕一个人的头上。
接下来的几日,李宏裕虽说在府里,却是经常看不到人影,不知所踪。杜秋娘知道他有自己的计划,便也不干涉他,只在房里做自己的事情。
但是许贞儿却坐不住了。秦王府一倒台,她就没了夫家的支撑,她娘在昌平将军的府的地位便一落千丈了。
这日,许贞儿乔装打扮,一个人偷偷地从角门出了秦王府,一路摸到了昌平将军府门口。
原以为昌平将军府会受到牵连,没想到门口却是迎来送往,一派喜庆的模样。
“喂,你谁呀,在这里鬼鬼祟祟干什么?”
许贞儿受了惊吓,一回头只见是个没见过的家丁,忙道:“这位爷,请问将军府里可是有什么好事么?”
那家丁忙道:“那是自然,我们老爷官升一级,乃是大大的喜事。你是来道贺的?不是就快走开,别在这里鬼鬼祟祟的。”
许贞儿遭到了驱逐,却又不敢亮明身份,只好绕到了后面的角门那里。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秦王府都那样了,跟秦王府有姻亲关系的她爹如何还能升官。
敲了几下角门,里头应声而开,一个婆子探出头来。许贞儿忙喊了一声:“张妈妈。”
张妈妈一见到许贞儿便认了出来,惊讶道:“大小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娘呢?”
“在屋里呢,您快进来吧,怎么这幅打扮?”
张妈妈是她娘身边的人,因此许贞儿是放心的,只道:“我出来看看母亲好不好。”
张妈妈没说什么,只带着她从旁边小路走,一路走到了许夫人的院子中。
许夫人多年不受宠,院子也在府里的边角上面,跟她出嫁前一样,许夫人还是喜欢在佛堂里头。
许贞儿走到佛堂外,对着里头诚心礼佛的妇人喊了一声“娘。”
许夫人回过头,惊讶地看着许贞儿,愣了愣,反应过来不是梦,忙走过去摸着她的脸,道:“贞儿,你怎么回来了?”
“娘,你瘦了。家里还好吗?”许贞儿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秦王府一失势,她娘就再也没有依靠了。
许夫人没有回答她,只道:“你不该来,快些回去吧,被你爹知道可就麻烦了。”
“为什么?”
话音刚落,只听外头脚步声传来,接着便是门被暴力推开的声音。许夫人忙将许贞儿护在身后,一看来人,却是许威,他的身后还跟着颤颤巍巍的张妈妈。
“许贞儿,你竟然私自回来了,嫌秦王府还不够晦气吗?还有你,竟然还敢收留她。”许威一进门就将母女两个指责了一番。
许贞儿注意到她父亲身上穿着一等将军的官袍,容光焕发,一看便是喜事加身。
“爹……”
“你别喊我爹。我们昌平将军府跟你们秦王府已经断绝了往来,往后你也不是我女儿。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许贞儿不可置信地退后了两步,她不相信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如此绝情。
第193章 许贞儿之死(六)
“娘……”许贞儿看向许夫人,本以为许夫人会护着她,没想到许夫人只是叹了口气,转过身摸着她的脸道:“贞儿,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府里百来号人,不能因为你被连累。”
许贞儿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爹娘,哭道:“所以,你们就不打算认我了是吗?”
许夫人抹着眼泪不肯说话。
许威脸色一沉,道:“世子妃,你还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许贞儿气愤不已,她处处想着他们,没想到秦王府才一出事,还没有定论,他们就已经放弃她了。
“我从哪里来,我还不是从府里出去的!”
“哼,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许威的呼吸声粗重起来,其实正因为昌平将军府与秦王府划清了界限,才会官升一等。牺牲许贞儿一个,不亏。
许贞儿看向许夫人,她能容许她爹看不上她这个女儿,但是她娘从来都是对她爱护有加。“娘,所以你也要牺牲我了?”
“对不起,贞儿,娘也没办法……你还是回去吧。”许夫人心乱如麻,不停地转动着手里的佛珠,背过身去不看她。
许威却已经等不得了,生怕皇上会知道许贞儿回了府,忙道:“来人,将这位不速之客请出去!”
话音刚落,房里便冲进来好几个侍卫,不由分说就将许贞儿架了出去,找了个最近的角门,将她扔了出去。
许贞儿坐在冰凉的泥地上,脑子里不住地回响着她爹说的“不速之客”这四个字。她出生在这里,生长在这里,却变成了这里的不速之客……
许贞儿冷笑了一声站了起来,只觉得心里冰凉冰凉,血缘终是抵不过利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回了秦王府,走回了香兰园,只记得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杜秋娘正坐在床边看着她,满屋子都是甜粥的香味。
杜秋娘见她醒了,忙叫于翠翠去把甜粥拿过来,道:“你睡了一天一夜了,饿了吧,赶紧把粥喝了。”
“你不想问我去了哪里吗?”
“你不想说我便不问。”杜秋娘接过粥,让于翠翠扶了她起来,将粥递给了她。
许贞儿捧着粥,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看着热热的甜粥,却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吧嗒”一声,甜粥便从她手上掉了下来,撒了一床单。许贞儿一把抱住杜秋娘,将心里的委屈和难过都哭了出来。
杜秋娘吓了一跳,只能任由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秋娘,昌平将军府不要我了……”
杜秋娘一愣,随机便明白过来,叹了口气,淡淡道:“少白还在等你呢。”
没了昌平将军府正好,许贞儿也再不必有包袱了。秦王府大厦将倾,能走一个是一个。
许贞儿愣愣地放开杜秋娘,看着她不知所措。
杜秋娘忙道:“我问过了,钱少白再过几日便会出京上任,如果你还愿意,就跟他走。”
“那你们?”
杜秋娘笑道:“我跟宏裕是夫妻,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杜秋娘见她的意思是答应了,忙叫于翠翠过来先将床上收拾了,接着扶着她下了床去喝粥去。
“明日一早我叫翠翠把药送过来,你吃药前打发婢女去喊我一声就是了。”
许贞儿听着,看了一眼窗外,只见外头已是漆黑一片了,黑暗中看不到前方。
“好,我会的。”
接下来的几日,杜燕儿便日日卧床不起,时而咳嗽,时而发烧,不出三四天,就已经卧床不起了。
杜秋娘日日去探病,太医也请了不少,但是病情还是一日日地恶化了下去。很快,杜燕儿便“奄奄一息”了。
这日,秦王府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大事便是世子妃许贞儿暴毙而亡,另一件事便是杜秋娘往外头打发下人,秦王府中大半的下人都被打发出了府。
两件事撞在一起,便没有多少人再去关注葬礼如何了,大家只关注着秦王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整日,杜秋娘都在料理许贞儿的后事,虽说知道她很快就会醒过来,但是杜秋娘还是很难过。让她更加难过的是,昌平将军府竟是没有一个人来吊唁许贞儿。
李宏裕说,昌平将军府的做法才是理智,牺牲一个人,保住一府的人。杜秋娘问他,如果有一天要牺牲自己,他会如何?李宏裕只道:“在你牺牲之前,我会先牺牲自己。”
到了傍晚,因着李宏裕还在禁足,杜秋娘便独自带人送了许贞儿的灵柩出了城,一路吹吹打打到了郊外的祖坟边。
杜秋娘叫队伍停下来,道:“我与许世子妃还有几句话要说,你们先进去里面布置一下,等我的吩咐再出来。”
“是。”
待人都下了陵寝,杜秋娘便让于翠翠跑出去学了几声布谷鸟的叫声。紧接着,草丛里便冒出来两个汉子,一人是周显,另一人便是钱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