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唱?”他问。
“嗯。”
顾之恒嘴角勾起,扔下船桨,半蹲在她跟前,“听啊!怎么不听?”
未了温柔添了一句:“小仙女唱什么我都爱听。”
陆悠然也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就是突然想唱歌。
只唱给他听。
深秋的暖阳中,少女立于船尾,风吹起她的发梢,悠扬的曲调自她口中哼出。
陆悠然哼的是完整版的《海与月》,高潮部分经过姐姐润色,比最初版本不知好了多少。
前世,楚凝萱偷走她完整的初稿,借此夺得利维国际钢琴赛的冠军,平步青云,一时间名声大噪,成为人人追捧的天才原创作曲家。
《海与月》的创作背景是爷爷病危,楚家那边态度强势要她认祖归宗,在茫然和痛苦中她即兴写下了《海与月》。
曲子开头部分低沉忧伤,高潮部分跌宕起伏,结尾冲破层层谜瘴,带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随着第一个音符从少女口中哼出,顾之恒眼神就变了,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变得专注而凝重。
最初她的声音像一条线,游丝似的,在空中飘着,随着旋律的变化,那条线变成一个面,面又演变成一副恢弘大气的场景,似有千军万马在厮杀……
曲子初闻沉闷压抑,低沉忧伤,细品又能感受到作者,逆境中剑指苍穹,与不公命运作斗争的勇气。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不畏浮云,一往无前。
曲子末尾一部分舒缓治愈,像是下雨的天空忽然出现彩虹,又似黎明前的破晓满天星河,温柔的让人联想到许多小美好。
极具穿透力的歌声直击人内心深处,撕开他以往张牙舞爪的伪装,露出内里丑陋不堪的伤疤,最后又如小兽般轻轻舔舐,治愈着狰狞可怖的伤口。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顾之恒呼吸急促,心脏剧烈跳动,心野荒芜的废墟,有什么在生根发芽。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穿越漫长时间长河,遥遥与年幼的自己对望。
那个被排斥,被孤立,被虐待……在还不懂保护自己的年纪,至亲相继离世,紧接着又遭遇犯罪团伙绑架,虐待和殴打。
绝望又窒息。
“好听吗?”陆悠然期待地问。
顾之恒沉浸在自己思绪,对外界声音毫无反应。
直到小姑娘微凉的手落在他脸颊,顾之恒恍然回神,垂眸,对上她担忧的眼神。
“你怎么了?”陆悠然轻声问。
顾之恒喉结滚了滚,目光灼灼盯着,眼尾隐隐泛红,陆悠然被看得不自在,正想要抽回手,猝不及防被扯进一个温暖怀抱。
独属于少年的味道冲刺鼻腔,陆悠然脊背僵了僵,仰头,一只大手盖住她眼睛。
“别看。”顾之恒声音带着哑。
陆悠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情绪不对,推开的动作转为抱,安抚性的拍了拍他后背,声音软软道:“你眼睛红了,是哭了吗?”
顾之恒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张口想反驳,喉咙却发酸发胀,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力气大的像是要揉进骨血里。
陆悠然没想到《海与月》会给他这么大冲击,她抿了抿唇,乖巧窝在他怀里。
顾之恒感受到怀里暖乎乎的小脑袋,无处安放的心这一刻突然放到实处。
暖风拂过,船只摇曳。
两人静静相拥谁都没说话,天地间唯有风声和彼此呼吸声。
“顾女士出事那天,是我六岁生日,她说去给我买蛋糕,就再也没有回来。”顾之恒毛茸茸脑袋在她颈窝拱了拱,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孩子,突然遇到可以倾诉心事的家人。
“他们都说她只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但我知道她永永远远离开我。”
陆悠然感受到脖颈处的湿濡,抬手,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肩膀。
“我不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面,她絮絮叨叨出门时候,我还在闹脾气不肯搭理她……”
少年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脆弱一面,陆悠然短暂不知所措后,就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对顾之恒的了解都很浅薄,只知道他是顾氏继承人,关于他的过往,以及和家人的关系都一无所知。
“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我一定会和她好好说话,更不会让她冒雨开车出去买蛋糕……”
这些年与其说他恨那男人,还不如说他恨任性的自己。
这十二年来他不止一次的幻想,如果那天自己不吵着吃蛋糕,母亲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感受怀里少年的颤抖,陆悠然心疼坏了,她抬手去摸他的脸,语气软的不可思议: “顾之恒那不是你错,只是意外,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可预知的事,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到来。”
“你的母亲很爱你,她不会希望你长长久久,陷入这种自责的情绪里。”
“顾之恒,去做一个闪闪发光的人吧,成为她的骄傲,带着她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她真的不会怪我吗?”顾之恒红着眼望向怀里的人。
陆悠然摇头:“这世上不爱孩子的父母很多,但爱孩子的父母更多,顾女士克服千难万险带你来到这世上,她一定很爱很爱你。”
“过去发生的事情我们阻止不了,但是未来走向哪里,成为什么样的人,却是眼下我们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
女孩的声音甜甜软软,一声声往他心坎里钻,顾之恒眼底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眸光柔软下去,抬手,刮擦着她漂亮精巧的下颌。
“陆悠然。”他喟叹一声。
第68章
“嗯?”陆悠然被迫仰头,静静等着他的下文,谁知他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注视着自己。
不知是阳光太暖,还是风太温柔,原本和谐的氛围,突然变得暧昧勾缠。
就在她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的时候,顾之恒兜里的手机再次响起,他盯着看了几秒,眸光沉沉浮浮,最终按下了接听。
电话那头的人似是没料到他会接,沉默了几秒语气柔和道:“阿恒,我来接你回家,你现在在哪?”
顾之恒没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来锦城了?”
“嗯。”
顾之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不着痕迹看了陆悠然一眼。
“明天是你爷爷七十岁寿辰。”似是怕顾之恒会拒绝,电话那头的人着急补充了一句:“只是吃顿饭的工夫,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
顾之恒皱眉,下颌线紧绷,若是放在以往他会毫不犹豫拒绝,可眼下小姑娘告诉他,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
“阿恒在听吗?”
顾之恒垂眸,又看了眼小脸粉扑扑的女孩,语气自然平淡:“嗯。”
电话那头静默一瞬,继续方才的话题:“那回去吗?”
顾之恒又不说话了。
两人挨得极近,电话那头声音若隐若现,陆悠然虽然没完全听清,但听对话内容也猜了大概。
她伸手拉了拉顾之恒袖子,在他垂眸望向自己时,在他手心写下:回。
顾之恒心口一紧,怔怔盯着自己掌心,半晌,虚虚抱了陆悠然一下。
她听到他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等我一小时。”
不等对面的人反应,顾之恒挂了电话。
“小仙女对不起,我要失约了。”
“没事的。”陆悠然笑了一下,抬起水润润的眸看他:“顾之恒没事的,事出有因,你不必道歉,更不要自责,恰恰相反是我要谢谢你,忙里抽空陪我,让我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女孩嘴角的笑清浅,宛若陈年甜酒,甜到他心窝,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
“小仙女。”他再次将她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在陆悠然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又重新放开她。
小船晃晃悠悠靠岸,踏着满地落枫,两人离开龙湾湖。
车子在车流中穿行,半小时后,停在公寓楼下。
陆悠然说了声再见,解开安全带打算下车,手腕却顾之恒轻轻扣住。
她迟疑回头。
“陆悠然同学,接下去的日子,我会全力以赴。”他目光掠过她,望向公寓楼下亲的难舍难分的情侣,冷不丁来了一句:“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陆悠然懵逼:“……”
“你不会想不认账吧?”
陆悠然脑子没转过弯,犹犹豫豫问了句:“不认什么账?”
迟迟得不到正面回答,顾之恒嘴角抽了抽,瞬间炸毛:“小仙女做人要言而有信,你答应过我,要是我考上A大你就和我交往。”
原来是这事。
陆悠然恍然大悟。
“陆悠然。”顾之恒急得抓耳挠腮,眼圈都急红了,“陆悠然你别装傻,你不会反悔了吧?你要气死我啊,你气死我得了,气死了我了,你好找一个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