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云欢悄悄翻越墙头,轻盈落地,矮身藏在半身高的草丛之后,待师岚野也翻进来,两人便在打瞌睡的家丁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宅子不算非常大,宅中的下人皆已休息,除却正门与二道门有家丁守着之外,后院就是女婢守夜,更方便沉云欢二人在宅中穿行探查。
钱宅是个三进门的院落,后院的西边厢房是钱老爷和夫人的住处,东边则是祠堂、厨房和下人的住处,当间则是空旷的院子,摆着做法所设的案台还没撤掉。
沉云欢与师岚野贴着墙边走,先往祠堂的方向去。为了方便在夜间行动,两人都换了一身黑衣,没有光照的地方就融入了黑暗中。钱家人丁稀少,祠堂建得并不大,厚重的云层遮了月,没有灯笼照明的祠堂显得漆黑寂静,平添几分阴森气息。
沉云欢的五感灵敏,刚一走近,就听到祠堂里传来了很微弱的动静。万籁俱寂之下,沉云欢将呼吸放轻,很快就分辨出来那动静是什么。
像是嗓音很尖细的女人所发出来的,微弱哭声,在夜色之中显得格外森然。
她靠着墙慢步走过去,脚步像猫爪一样落在地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待到靠近窗子,她抬手轻轻一顶,将窗子顶开一条细缝,视线探进去,一下就看见祠堂之中摆着一口棺材,边上还站着个身着素白衣裳的人。
堂中燃着几根白烛,幽幽火光落在那人的身上,寂静幽闭的堂中,回荡着她细细的哭声。
沉云欢微微眯眼,凝目看去,就见那女人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东西,随着擦拭眼泪的动作,沉云欢才看清楚,她怀里抱着的赫然是一块灵牌!
结合她身边的那口比寻常棺材要小的黑棺,沉云欢立即猜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想必便是钱夫人。大约是失去了好不容易求来的孩子,夜深人静时在这里独自伤怀。
沉云欢在她身上打量,本想看看有什么不对劲之处,却不料忽而一阵邪风将窗子猛地吹开了!窗子撞在墙上发出“砰”一声响,惊动了祠堂中站着的女人,猛地抬头看来。
在她抬头的一刹那,堂中的烛火被风同时吹熄,光线暗下来的瞬间,沉云欢看见那女人俨然顶着一张没有眼仁,双目惨白的鬼脸!她的脸对着沉云欢的方向,不知没有瞳孔的双眼是否将视线聚焦于她,只是还没来得及细看,祠堂的火光就被风吹灭,陷入一片漆黑。
沉云欢被猝不及防惊到,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进温热的胸膛,脚下也踩到了软软的东西,她转头望去,就见师岚野站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近到她只要稍稍往后仰身就会与他撞在一起。
“方才你看见了吗?”沉云欢低声问他。
师岚野轻颔首,视线仍落在堂内,不动声色。他忽而伸手圈住沉云欢的腰身,将她带着往后退了一步,下一刻堂内传出光亮,是方才那女子重新点起了烛火。
紧接着脚步声渐近,沉云欢往后退了些许,贴着墙面将身体隐起来,就听脚步声落在窗边,而后将窗子给掩上了。沉云欢等了片刻后才再次伸手,把窗子推开细缝,小心地将视线探进去。
这次她却在烛光之下再次看见了女子的脸,虽然消瘦憔悴,充满病容,却仍旧是凡人的模样。只是这次再细瞧,沉云欢竟从她的身上看出了一股子若有若无的仙气。
“这就怪了。”沉云欢皱起眉毛,疑惑地低喃出声,“怎会如此?”
师岚野低头,与她耳语,“什么?”
“方才蜡烛熄灭前你也看见了,她那模样分明就是邪祟入体,绝不是你我看错。可现在她身上却带着一股仙气……”沉云欢斩妖除魔多年,可以说经验相当丰富了,却从未遇到过这种仙气缠身与邪祟入体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情况,对眼下发生的状况生出茫然。
祠堂里又传出呜呜咽咽的哭声,绕梁回响,极为阴森凄惨,“我的儿……我的儿……”
沉云欢正在思量间,忽而听到有人匆匆朝这里赶来,便赶忙拉着师岚野钻入路边的矮木丛中。今夜无月,祠堂附近没有点灯,黑暗笼罩之下两人的黑衣成了最好的掩护,沉云欢抓着师岚野宽大的袖子盖在了头上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随后她便看见有一人慌慌张张从她面前行过,提着灯笼进了祠堂。
第82章 拜观音梦入奉神庙(二)
那人走得急, 根本没有看见蹲在矮木丛后面的沉云欢二人,在踏进祠堂的时候喊了一句“夫人”。
“是钱老爷。”沉云欢低低道。
钱老爷还算年轻,三十来岁, 因面皮白净未蓄胡须所以看起来更加年轻。他夜间起来发现夫人不在身边, 想来又是跑到祠堂, 因此匆匆提灯赶来,一进门果然看见夫人抱着灵牌哭泣。
他上前将夫人拥入怀中,心痛地哄慰她半晌, 才夫人哄得停了眼泪, 被他搀扶着离开。
沉云欢瞧着这二人, 脸上的悲痛似不作假,尤其是缠绕在钱夫人身上那股微弱的气息。说是仙气实则并不准确, 因为凡间无仙, 沉云欢也从未见识过仙气,只是世人常常将纯净干净的灵气称之为“仙气”, 浑浊混乱的灵气则称为“邪气”。钱夫人身上那股灵气便是如此轻盈干净,不论怎么看都没有邪祟入体的模样。
待他们夫妇二人走远, 周围又安静下来, 陷入寂静当中,沉云欢才站起身, 径直走进祠堂之中。
进门的时候, 她顺手弹了下手指, 搁在桌上的白烛便燃起火苗, 照亮堂内景象。桌上摆着整齐的灵牌, 俱是钱家祖宗,而方才钱夫人抱的那个比旁的灵牌都要小。堂中置放着的棺材漆黑无比,几乎无法折射烛光, 还未封钉。
她缓步走过去,将墨刀抽出,沿着棺材缝刺进去,翻腕一顶就将棺材盖给揭开。回头给师岚野递了个眼神,他便会意走到对面,将棺材盖给拿了下来。
下一刻,沉云欢就看见里面躺着一个死婴。这婴儿就是刚出生的大小,身体蜷缩着,浑身的皮肤发紫发黑,但看起来倒是肥硕,且毛发浓密,像是在母体里汲取了太多营养,整体看起来胖乎乎的。
沉云欢伸手探进去,抓住婴儿蜷缩起来的一只手,掰开手指一看,掌心里没有任何掌纹,平而干净。沉云欢眸光一动,继而扳过婴儿的脸,手指撬开他的嘴,赫然看见这张小小的嘴里已经扎满了牙齿。
沉云欢眯眼,“鬼胎。”
刚出生的小孩何来的牙齿,显然在母亲的肚子里就已经长好。更为突兀的是,这婴儿整齐的牙齿之中,生了两颗又长又利的尖牙,使得新生儿的脸看起来狰狞凶狠。
不过他已经死亡,构不成什么威胁。
沉云欢收回手,忽而想到了白日里被钱家赶出去的那位女道,想来也是真有几分本事,所以才看出了钱夫人肚子里怀的是个鬼胎,然后将这已经足月的鬼胎杀死腹中。
师岚野将棺材盖合上,摸出了一方锦帕,用水壶的水打湿,递给沉云欢擦手。二人出了祠堂,又在钱宅其他地方转了一圈,没有其他收获,便来到方才翻进来的地方,又以同样的方法翻了出去。
回到客栈时,正巧撞上了从官府回来的奚玉生、楼子卿二人。四人在门口对了个眼神,什么话都没说,十分默契地上楼进入房间,见霍灼音与知棋姐妹都尚未回来,便先互相交换信息。
“我们方才去官府,探听出了一些旧事。”楼子卿率先开口,道:“与今日渡河时那船夫所说大有出入。”
一入夜楼子卿和奚玉生二人就去了官府。作为少将军的楼子卿,出门办皇差自然带着官令,是以一将令牌拿出来,二人便被迎为座上宾,没等多久就见郡守急匆匆赶来。
楼子卿本是问罪而来,质问先前修路时,百姓死伤之事,却不料郡守大喊冤枉,跪在地上将旧情陈出。
郡守姓楚,几年前走马上任接到的第一份重要差事便是修官道。朝廷拨下来的银两几乎没有富余,可城中百姓一听闻新来的郡守要炸山,不知被谁鼓动起了贪心,家家户户派出代表向官府索要补偿银,若是官府不给,他们便死守山前,不同意炸山。
楚郡守熬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熬来了一个官,不想因此事丢了帽子,便一咬牙自掏腰包,将这份补偿银给垫了。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些百姓见此路有门,越发贪得无厌,不是嫌补偿银子少,就是谎称自己没得到,更是有人明目张胆第二次索要,聚众围在山前,阻挠匠人炸山修路。
皇令压在头上,这官道修不好便是要掉脑袋的,可百姓仍不肯罢休,最后只得以武力镇压,有几个带头闹事的人在混战中杀了官兵,被当街打死,其他百姓多多少少受了伤,这才不敢闹了。
谣言都是百姓传出去的,万善城的百姓想要掩盖自己的贪心闹出的事,只需改一改说辞,一传十十传百,真相便会在无声间消弭。
楼子卿自然没有轻易听信,待楚郡守命人找来了当初修路的账款和自己掏腰包给出的补偿银账目之后,楼子卿才知楚郡守所言为真。其后他又询问了之前那回修路停工之事,楚郡守是知晓内情之人,因此比船夫所得到的消息更为确切、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