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欢_风歌且行【完结+番外】(197)

  “她希望你身上流淌着血里尽是爱恨情义,长成一个真正的人,纵然有凡俗的七情六欲,也好过变成一把只知道修炼,冷血无情的冷骨头。”

  沉云欢在这一瞬间受到了冲击,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的胸腔被莫名的情绪激荡,如同空荡荡的山谷中来回环绕的余音,久久无法散去,惊得寂静之地变得喧嚣,无数茂密的叶子哗啦啦地被吹走,露出了下面藏着的东西。

  于是沉云欢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的锐利,不过就在楼下说了几句话的工夫,她那双温和的眼睛似乎看透了沉云欢的本性。

  一种沉云欢就算否认千百遍,也掩盖不了的,冷血无情、至疏至远的本性。

  常心艮看穿了她根本不是顾虑陷阱。因为她太过自负,举手投足间都彰显着无畏,如此神采飞扬,那不是无知者的特性,而是确信自己能够面对所有局面的自信。

  也的确如此,沉云欢对自己的信任从来都是百分之百,任何她一眼看穿的陷阱只有想去和不想去的分别,没有谨小慎微,进退犹豫。她方才在楼下之所以犹豫,就是因为她不想多管这桩闲事,也懒得再与仙琅宗牵扯。

  沉云欢当初愿意跟师岚野一起出山,抛却其他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觉得跟师岚野这样的人走在一起,就不会显得她那么怪了。

  可先前在京城的那夜,师岚野落下的那一滴晶莹无比、满是苦涩的泪,就让沉云欢明白,最怪的人终究是她自己。

  常心艮没再多言,见沉云欢一直失神后便起身告辞,让她再好好想想。沉云欢匆忙起身送了几步,走到门口她喊住常心艮,道:“常姨,你为何戴着面具?”

  常心艮道:“年少时被大火烧伤了脸,留下了满脸丑陋的疤痕,不得已才遮了面,你要看吗?”

  沉云欢点头,说要看。

  常心艮的手伸到一半,却突然改了主意,说:“日后再看吧,免得吓到你。”

  她说完便抬步离去,沉云欢站在门口以目光追随,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才后退两步将门给闭合。房门一关,整个房间就安静下来,师岚野的沉默比往常更甚,甚至显出了几分反常。

  沉云欢心里清楚得很,师岚野一旦反常,那便证明有情况发生。

  她在桌边坐下来,烛火摇曳,桌上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良久的静默之后,她才开口:“我五岁拜入仙琅宗;八岁就跟着同门师叔下山除妖;十岁参加仙门问道大会,打败了当时被誉为‘剑王’的得意弟子;十二岁杀百年老妖;十五岁参加春猎会夺魁,十六岁夺魁,十七岁夺魁,十八岁夺魁,我在春猎会连着四年居于榜首,我的不敬剑也曾在天下灵剑榜位居第一,任何仙门弟子见了我,无不敬我三分。纵然我灵力尽失从头再来,也一样令天下人畏我沉云欢之名讳,人间千百仙门,再是如何天赋卓绝的弟子,也都是被我踩在脚下……”

  她在细数自己的生平,那些被天下人所赞誉的往事,那些将她推上山巅的荣耀。

  方十八岁的沉云欢,已经是人界所有仙门弟子望尘莫及的存在,正如她的名字一般,是高悬万丈的云。

  师岚野静静地望着她的侧脸。从前说起这些,她的眼角眉梢总是藏着得意之色,虽然一副“这不过是寻常”的模样,但是没有夸赞是不行的,一旦被她发现这些荣耀没有换来赞誉,她就会立即翻脸,明里暗里给人摆脸色。

  然而此时她的神色里却并无得意,细细看来,还有些惶然。但是得到夸奖理所应当的,于是师岚野应声道:“滚滚尘世人才辈出,十年一神童,百年一天才,千年一个沉云欢。”

  往常每一次沉云欢听到师岚野的夸赞,都会喜笑颜开,今次却表现得截然不同。她忽而将手指头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了又咬,眉头微微皱着,眸中是抹不开的迷茫和焦躁。

  “不行……不行,还不够……”

  师岚野问:“什么还不够?”

  “你没听到吗?”沉云欢道:“她说希望我的血液里是爱恨情义,胸膛里要有一颗热腾腾的善心,可是这些我都没有。”

  她的牙齿实在尖利,不过几下,手指头都给咬破了,殷红的血溢出来,染得她的唇瓣像涂了胭脂一样,烛光映照下的脸变得艳丽。她却像毫无察觉,仍持续着无意识的动作。

  师岚野有些不悦地皱起眉,倏尔抬起手,动作轻缓地将她的手指拔出来,指头正往外滚着饱满血珠。

  他抓着沉云欢的手,然后低下头,将她那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指头含在嘴里。

  师岚野的身体是凉的,骨头是冷的,是炎炎夏日里,沉云欢必须挨着才能睡着的冷血生物。可他的口腔却是热的,好像比沉云欢身体里的神火还要滚烫炽热,湿润的舌尖舔在她的伤口,让她骤然如同被炭火烫了一下,惊醒般想要抽回手。

  但师岚野修长的指节和掌心迸发出沉云欢都不可抗拒的力量,迫使她的手被牢牢抓住,无法逃脱地被他吸吮着指尖的血。

  沉云欢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

  师岚野在穿着粗麻布衣,沉默寡言地劳作时,不论是给沉云欢擦洗换药,还是洗衣做饭,都面无表情,好似天生没有情绪的怪人。可当他恢复这一身金碧辉煌,由万千信仰凝聚而成的法相时,他靠近沉云欢,低下昳丽的眉眼,就如同舍下了万物刍狗的神性。

  如春意消融了冰雪后,万丈冰层下缓缓流淌出的澄明雪水——一种恰似爱怜的情绪。

  他吐出了沉云欢的手指,唇瓣却染上了赤红的血液,更显得肤色瓷白无瑕,眉目如画。

  他用柔软的指腹在沉云欢的掌心轻轻摩挲,是充满亲昵的安抚,淡声道:“是她的错,不该对你要求过多,如此苛刻。”

  沉云欢感觉手指头上的痛意消失,低眸一瞧,伤处已经完全愈合,连同印着指纹的血迹也被舔了个干干净净。周围太静了,沉云欢觉得自己的心跳有异,细细听来竟然是跳动的频率变慢,变得笨重。

  她怔怔许久,喉咙滚动,不知咽了多少下,才从这种令她失神的静谧中逃离,偏头转开了视线。

  烛火仍在不得章法地跳动,忽明忽灭,调皮得令人发恼,但又鲜活得像是有了生命。沉云欢盯着它,很用力的眼神,这跳得欢快的火苗好像被震慑了,开始变得老实,慢慢不再乱跳。

  师岚野不说话,长久地安静过后,沉云欢才慢吞吞地开口:“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呢?我才刚到西域,不过偶然在客栈里住下,就遇见了一个我娘曾经的旧相识,还能叫出我的名字,既知道我娘从何而来,又知道她去了哪里,现在于何处。她当初见到我时,我才五岁,十多年过去,她却能一眼就认出我,萍水相逢的人,何以有这么好的眼力?况且她又不是住在这里,又不是日日都来,怎么偏生我头一日进西域就遇见了?”

  “除非……”沉云欢说:“除非她知道我终有一日会来到此处,她一直在等我吗?她是为我而来吗?”

  她转头,与师岚野对上视线,那双眼睛里早已不见半点迷茫,澄澈得好似波光粼粼。也是在方才,她才想明白为何师岚野突然不吃她的饭。

  他并非不吃,他只是在常心艮面前不吃。

  因为他知道,常心艮是个骨子里十分古板的女子,她克己复礼,温良谦恭,她不赞同沉云欢明目张胆的骄纵,批评她理所当然地使唤同伴,责怪她面对生命的漠视,以及所有不对的行为。

  师岚野并不认同,却没阻止,是因为他也认为,此人对沉云欢来说,是天下间独一无二,最为特殊的一个人。

  沉云欢说:“她就是我娘,对吗?”

  第141章 乱心事云欢彻夜不眠

  母亲。

  沉云欢的记忆里, 似乎从来没有这位的存在。从前她只管专心练剑,听师父传授修行之道,从没有追溯过自己的父母在何方, 是什么人, 也不在意这样长达数年的分离。

  直到她在京地城郊的庙里看见了疑似她母亲留下的字迹之后, 才恍然触摸到那些她不记得的过往,意识到自己也是有一位母亲的。

  从那些零碎的文字中,她知道母亲喜欢叫她欢欢, 也曾带着她行过万里路, 只是最后她被带入仙琅宗修行, 而这位母亲则留在了西域。于是这一路走来,她也曾对母亲展开过幻想, 虽然只有寥寥几次。

  她想, 能生出她这样超凡绝顶的天才,母亲也一定是非常厉害的人物, 至少在修行方面也绝不逊色当世任何一位修仙大能;又或者是名动四方的绝色美人,有着得天独厚的外貌条件;抑或性格风风火火, 极尽张扬洒脱, 曾在大江南北都留下关于她的神秘传说。

  这些特征少一点,缺一样, 都无法孕育出方方面面都极为优秀的沉云欢。

  她的母亲, 应当是个十分了不起的人物才是, 那么她将沉云欢放在仙琅宗十多年, 去完成自己的辉煌大业或是绚丽人生, 沉云欢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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