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欢_风歌且行【完结+番外】(248)

  一个呼吸平稳,面色红润,正安安稳稳睡着觉的沉云欢。

  沉云欢的确是死了,但几日后却又起死回生,而她的母亲也就此始终不见踪迹,任谁也无法知道那几日里这个女人究竟做了什么,才让沉云欢再次拥有了生命。

  “你久病缠身,却查不出任何病症,是天生注定的早夭之命,你母亲带你走过大江南北寻医,为了医治你什么样的法子都试过,她日日把‘神迹’挂在嘴边,所以很多人都觉得她疯了,可是谁也没想到,竟真的让她寻得了‘神迹’,为你续了命。”关良道:“但起死回生一事绝不可泄露,因此我与沈徽年决定将此事隐瞒,并将你带回仙琅宗,自那之后,黄金城里有令人复生的秘术之事便广为流传,只是无人知道,那个人是你。”

  “从那之后,我娘就消失了吗?”沉云欢语气平静地问:“所以这也是我没有五岁之前记忆的缘故?”

  关良摇头,颇为遗憾道:“她去了哪里无人知道,我先前寻过她的下落,却一无所获,或许……”

  他看了看沉云欢,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沉云欢倒是波澜不惊,提及那些旧事,她就像个冷眼旁观的过路人,并不在意自己死过一回的事,更对自己下落不明的母亲没有过多追问。

  她低垂着眼眸,手指在茶水里点了一下,带着水珠落在桌上,指腹滑动间,濡湿的水痕逐渐显露出字迹。

  她先是写了一个“艮”字,而后又思索片刻,手指沾了沾水,再于旁边写下竖心旁。

  关良昨日就已经从虞暄那听说她与桑夫人之死扯上了关系,被桑晏怀疑,眼下又看见她指尖沾水写了个“恨”字,道:“不必担忧,此事不是你做的,赖不到你的头上。”

  沉云欢却问道:“关师伯,我娘叫什么名字?”

  关良回想片刻:“具体并不清楚,她只说自己姓沉,让旁人唤她沉娘。”

  “不对。”沉云欢低眼看着面前水渍形成的字,缓声说:“她不姓沉,也不姓常,都是假名。”

  关良愣了愣,再朝那桌面看去,发现又多了个字,放在一起,组成了“长恨”二字。

  沉云欢说:“她是虞青崖。”

  “虞青崖?那不是十多年前曾在桑家犯下大错的人?她当年就死了啊……”关良掐指一算,神色剧变,好似醍醐灌顶般,颤声道:“桑氏大乱,距今正好十八年。”

  而沉云欢刚好也十八岁。

  如此一来,就全想得通了。

  沉云欢想,正因为她是虞青崖,所以她会在瀚海之地的殿墙上写下了虞青崖与桑雪意那不为人知的内情,写下她与桑雪意的相遇,相知,以及她被蒙骗之后盗取桑家至宝的过程,也会在黄金殿的祭鼎之中写下“青崖已死,往事恩怨皆一笔勾销”的释怀之言,在得知桑雪意处心积虑所抢回来的不过是他母亲的脊骨之后,虞青崖选择放下与桑雪意的恩怨,因此她的“恨”,不是仇恨。

  她将昔日那个被虞氏视为罪人,被桑家仇恨,犯下大错的虞青崖当作死人,以“长恨”二字化为名字,因此沉云欢既不随父姓,也不随母姓。

  那时她以一句“莫造杀孽”让沉云欢放走桑雪意,想必也是为了不让她背上弑父的业果。

  所以那困于黄金殿的巫神蛇妖,会在死前轻轻摩挲着她的卷发,以那缅怀、久违的目光看着她。因为她曾有着一头秀丽如波浪的卷发,桑雪意也有,沉云欢也有。

  她应是在沉云欢的体内感受到了传承自母体的巫神血脉,因此认出了沉云欢。

  沉云欢心说,太好笑了,我亲手砍死了我奶奶,并且我爹娘还是整个西域仇视的罪人。

  关良想了想,口吻恰似劝慰道:“昔日之事,我们这些外人所得知的并非全貌,其中那些弯弯绕绕,恐怕只有当年的人才知道。虞青崖以前在家族中是个极为尊师重道,克己复礼的人,她当年犯下的大错,极有可能是人蛊惑,非她本意,所以后来她才竭力助旁人杀了桑雪意。”

  “桑雪意没有死。”沉云欢道:“那日在地下所见的桑雪意,应当就是他。”

  关良诧异:“非是同名同姓?桑雪意当时可是死得不能再死,连魂魄都散了。”

  “是他没错。”她站起身,窗外灿烂的阳光落进来,肆意地洒在她身上,照亮她白皙的侧脸。鼻子在另一侧投下阴影,漆黑的眉眼极为精致。

  左眼的眼底照进金光时,她的眼眸便没有那么黑,变得如水一般轻浅,细细看来,她的脸上的确有西域人的几分韵味。

  沉云欢出奇地平静,神色里没有半分变化,那双一只映了金光呈现出浅色一只仍旧浓黑的眼睛漂亮又镇定,充满着对一切都洞察的冷静。

  倒说不上是过于冷漠,还是有着十八岁年纪不应有的理性。

  她道:“黄金城下的秘术没有让人起死回生的方法,但既然我死而复生,那就说明我的身体里一定有东西发生了变化,我现在只想知道那是什么。关师伯,多谢你告知我那些旧事,不过我母亲是虞青崖之事还请你暂作保密,不要告诉其他人。”

  关良颔首应了,目光落在沉云欢的脸上,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

  沉云欢的一生,是无法顺风顺水的,从她起死回生开始就已注定。昔日仙门天骄,一朝沦为废人,却也能卷土重来,东山再起。无亲十三载,突然寻得了新生父母,却又是人人喊打的大恶人。

  沉云欢这双平静的眼睛里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窥不见。

  她朝关良行了礼,转身离开了茶楼,回到桑家之后,并未回自己的房中,而是去寻了顾妄。顾妄这两日都在房中不出,桑家尚在追查桑夫人被杀之事,乱出门反倒惹麻烦,他干脆就坐在房中为木偶缝制衣裳。

  沉云欢找上门时,他正捏着针上下翻飞,绣花的本事越来越娴熟。

  “出去办什么事了?”顾妄一边绣花一边问。昔日天机门出身,在猎妖队里声名赫赫的队长,做这些活倒是越来越拿手了,也不怪这一路走来,旁人都觉得他是个怪人。

  整日跟自己腰间的木偶对话,乐此不疲地为她做衣裳,梳发,嘴里不停嘀咕着“今晚来梦里看看哥哥吧”之类的话,自是跟疯子无异。

  沉云欢并未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目光很是认真地观摩起他的言行。

  顾妄察觉出她的怪异,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沉云欢随口一应,而后将桌上零零散散的东西都拿起来看。

  顾妄从她母亲那里学了刺绣的技巧,因着每日里练习得多,现在所绣的东西已经是可以拿出去卖的程度。那些只有巴掌大的衣裳上都是细细密密的阵脚,多半是青粉交织的荷花和荷叶。

  “她最喜欢这颜色的衣裳,好几次给我托梦,都说想要这种。”顾妄余光看见她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便道:“许是因为我当年攒了钱,给她买的第一件衣裳就是这个颜色的。”

  顾妄在学习绣花之前,最熟练的其实是制作木偶,因为扶笙现在便是木偶身,为此他夜以继日地制作了数不尽的木偶,就等着扶笙的生魂归来,可以自己挑选寄生之体。

  沉云欢看见里面有一件衣裳是赤红的內襟,雪白的外衣,做工细密好看,倒是让她十分中意。

  她将其他的衣裳都放下,唯留了这一件捏在手里,对顾妄道:“我有一事,需你相助。”

  第173章 重开宴借献神物引山神

  沉云欢进门时, 桑晏正坐在桌前,拿着一块锦帕翻来覆去地看。

  那块锦帕正是桑夫人死前绣的半成品,当时师岚野那一刀捅得利落, 血都溅多少, 桑夫人也死得干脆, 因此这一方还没绣完的锦帕依旧干净,没有沾上半点血迹。

  桑晏低着头,指头轻轻摩挲着针脚, 慢声道:“她最喜欢绣鸳鸯, 常用来比拟她和我, 说这种鸟寓意好,一夫一妻, 长长久久。”

  沉云欢左右看看, 发现这个房中没有别人,这话显然是对她说的, 于是接话道:“把自己比作鸟多不吉利,雌鸳鸯也就能活三四年, 你看看, 出事了吧。”

  桑晏抬头,将锦帕收进袖中的同时用眼风扫了一下沉云欢, 冷声道:“你来找我, 便是想明白了?”

  “的确。昨日回去之后我彻夜未眠, 今日一早又去找了以前师门的长辈, 他在十多年前也来过西域, 从他口中确认了我曾经死在陇城的事,才决定来找你。”沉云欢丝毫不惧他的眼神,泰然自若地寻了个椅子坐下来, 将自己上午的行踪托出。毕竟此处是陇城,就算沉云欢的行动利落,没有受人跟踪,但到底是桑家的地盘,处处都是他的眼线,隐瞒反而没有任何用处。

  桑晏问道:“他现在藏在何处?”

  沉云欢笑了笑,“你分明清楚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何必再装模作样,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你昨日当着那几人的面说出我曾起死回生的过往,不就是希望能用此事引出藏在暗处的师岚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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