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一柄泛着灵光的长剑从后方猛然飞来,从沉云欢的身边擦过,直直地刺向扶笙。就见她勾着唇角冷笑一下,身体往后一翻,长剑便落了空,重重地刺入她身后的供台上,将原本置放在上面的一尊半臂高的泥像,登时四分五裂,泥尘四溅。
紧接着一身着蓝衣的男子凌空而下,身后跟着数十同色宗服的弟子,在空中一字排开,飞快地列出队阵。这数人的衣襟上都绣着金晃晃的天机门徽文,是维护春猎会秩序而专门组建的队伍。想来是沉云欢破了幻境之后他们在那边极快察觉了此处的妖邪之气,急速赶来。
那蓝衣男子生得高大,麦色皮肤,五官端正冷冽,抬手将长剑召回,喝道:“女魔头!果然是你在此作乱!”
扶笙对他不见丝毫胆怯,双手叠在一起挽了个手花,再向两边一拉,好似在指尖拉出了什么东西。紧接着空中排好队列的十数名天机门弟子瞬间发出惨叫,肢体的骨头顷刻间被无形的力量抽出来,双眼迸裂,七窍流血,软绵绵的双臂被提线操控一般,相互残杀起来。
这就是扶笙十分拿手的招式,每回不管带多少人围剿她,她总有办法操控人互相残杀。蓝衣男子见状大怒,提剑俯冲,与她打斗起来。
沉云欢心里门清,扶笙来这里,打破了天机门给这鬼村下的封印绝不是为了闲玩,后续定然还有一堆调查,若是她被留在这还不知要在这耗费多少时间,现在就是离开的好时机。她俯身上前来到师岚野的边上,抓着他的肩膀摇了几下没摇醒,然后抓起他的手往中指上狠狠咬了一口。
师岚野顿时睁眼醒来,双眸有些茫然,只觉得中指疼得厉害。周围已经乱作一团,沉云欢对他道:“跟我来!”
他沉默起身,抽空看了一眼自己的中指,上面有两个很深的牙印,印着她整齐的门牙。两人趁乱离开,从小庙继续往南行,走了一刻钟四周便彻底安静下来,面前隐隐出现一个较高的山坡,形状看起来像龟背,沉云欢见状,道了一句,“看来没走错。”
师岚野此时才开口询问,“去何处?”
沉云欢指着前方的龟背道:“翻过这个山坡,后面有一个法阵,我们去那里。”
那是一个十分古老的封印法阵,至少上百年,里面镇压了不知有多少妖怪,隔老远都能闻到法阵里泄出来的几缕浓郁的妖气。
鬼村的幻境是不在计划中的意外,而这个法阵,才是沉云欢此行来春猎会的真正目的。
第21章 妖刀不敬(二)
沉云欢依稀记得那里立着一块很高的石碑, 碑上面雕刻了一条栩栩如生的龙,威风赫赫地盘在石碑上,嘴里还含着一颗圆滚滚的珠子。
这种龙盘石碑在仙门之中代表着镇压, 一旦在某个荒山野岭出现这种东西, 就表明此处被镇压了十分凶猛的妖怪, 昭示着生人勿近。
沉云欢当时看到这个石碑的时候,就明白其中含义,但还是往里走了一段路, 毕竟当时仗着手里有剑天不怕地不怕, 龙潭虎穴也敢闯一闯。她往里走了几里地, 就看见了那个巨大的法阵。
这个法阵非常古老,若非沉云欢见多识广, 知识渊博, 还真就无法认出那是一个繁琐且强大的封印。这种荒山的封印其实并不少见,在古时候曾有过一段妖魔肆虐的岁月, 人界仙门式微,妖族便大举进犯, 四处作恶。压迫之下必有反抗, 虽说那段岁月不堪回首,但凡人不乏有着百折不挠的魂灵的人, 钻研出专门诛妖的各种法术, 法阵, 法宝, 从而慢慢将妖族诛杀驱逐, 让人界归于宁静。
有些难杀的妖怪,便合力封印起来,在阵法中以漫长的时间来消磨它们的妖力, 所以十四州的荒僻之地,就留下了不少这种封印。
沉云欢当时并无冲进去挑战那些妖怪的兴趣,所以在外面看了一眼之后就走了,却没想到就是这么机缘巧合地走了一趟,倒成了她现在的救命稻草。
翻过那座山坡,沉云欢已经累得有些喘气了,这在从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她挥着刀,晃着玩儿似的一路砍了很多草,凭着记忆来到了那座石碑。依旧是十分威武的石龙,上面满是风吹雨打留下的斑驳痕迹,却难掩龙的霸气。
这石碑不知诞生于多少年前,她站在边上,用手掌抚摸上面仍旧清晰无比的龙鳞,难掩心中的澎湃。先人立法立碑,镇压的必定是穷凶极恶之妖,就算在法阵里消磨了许多年的妖力,依旧不可小觑。
这一去生死未卜,成,她就还是以前的沉云欢,不成,她可能根本走不出来。
只是沉云欢自从修习仙术起,就没有被任何困境难倒,从前不曾怕过,现在自然也不会。
她拍了拍龙鳞,将长刀握在手里,回身对师岚野问道:“这刀结实吗?”
师岚野垂眸,目光落在这把光亮锋利的墨刀上,缓声说道:“千锤百炼之刀,不会轻易折断。”
沉云欢也就这么随口一问,她当然是信任这把刀的,毕竟一路带着过来走到此处,也没有备刀在身,其实一早就打算来炼这把刀。但是她如今的状况,已经不能夸下海口说此事有十成十的把握,很大可能就是这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师岚野将她从仙琅宗的脚下捡回去的时候,是她人生最失意之时,她失去了一切,因咽不下心里那口气,不肯服输,非要上仙琅长阶,结果换来了一身重伤。但是如今回想起来,师岚野填补了这段令她茫然的时光,一开始她全身瘫痪躺在床上的时候,想得最多的是如何夺回一切,一雪前耻,让那些看她笑话的人被狠狠羞辱,到了后来则慢慢变成了“师岚野今日出门有没有锁门,会不会有小动物来做客”“晚饭会不会有菌子汤”“糖棍这玩意儿究竟是谁研究的呢怎么会那么好吃”等诸如此类的想法。
虽然总说着大恩不言谢,但沉云欢意识到此时有可能是一个分别的时刻,但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些煽情的话语。
她将荷包里仅剩的两根糖棍拿了出来,分给了师岚野一个,说道:“其实你知道我把你带出来,是为了让你扬名立万对不对?”
师岚野接下糖棍,并没有说话。
沉云欢接着道:“倘若事成,日后你再也不会在仙琅宗的外山受欺负了,定有许多仙门来笼络你,就算没有灵骨,有了那些奇珍异宝,你也能安然一生。”
师岚野似乎对那些东西并无兴趣,神色没有起伏,“倘若事不成,又当如何?”
夏日的热风吹来,四周没有一丝杂声,这里生灵退避,只有两人面对面立在庞大的石碑旁。沉云欢把糖纸撕开,咬进嘴里,满不在乎道:“你就在这等着呗,我出来了就是事成,我没出来你就走吧,别回仙琅宗外山了,去个好人多的地方,免得再被欺负。”
师岚野点了点头,说:“那我等你出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听说滇州的菌子极其美味,一到季节便长得满山都是,各式各样。”
沉云欢一听,双眼登时一亮,心说人界居然还有这种好地方,她先前去过滇州两次,没听说过。也有可能是来去匆匆,并未留意那些,就像她从前也不知道这些果腹之食如此美味。
她故作思考了片刻,才慢声道:“你也知道,我这等名气的人物,日后定然有数不尽的事要忙,但如果是你提出想去,我应当不会拒绝。”
沉云欢望着师岚野,认真地问:“你想去吗?”
师岚野在她充满期盼的目光下点头,应道:“想去。”
“好好好。”沉云欢将墨刀往肩上一扛,微微扬起下巴,许诺道:“等我出来,将眼下的这些事了结,我们就去滇州。”
师岚野的眼底应有几分笑意,但是并不明显,若不是细细观察看不出来。他也回了句好,随后就见沉云欢很是随意地冲他摆摆手,一句道别的话也没说,就这么往里走了。
她依旧穿着雪白的束袖长衣,套一层赤红的外衣,腰身束起,长发用蓝色发带随意地扎着,墨黑的发丝垂在背后随着步伐轻晃。
黄昏时分,晚霞绵延千里,遍布天穹,西方天际烧起了火,映得漫山遍野都是红色。
沉云欢脚步慢悠悠的,墨刀搁在肩头,姿势很不正经,似乎还哼起了小曲儿,直到走出很远,在视线的尽头,那一抹红仍旧晃眼,也从未停下来或者回头。
师岚野看不见她了,才收回视线,在石碑旁坐下来,开始了静谧的等待。
深入腹地,沉云欢再次来到那个庞大的古老法阵面前,只见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林子,因常年的妖气滋养,树木长得极其高大茂盛。跟前有两根分别两侧的大柱子,上面刻满了古老的文字,密密麻麻都是镇妖梵文。这里除却草木之外没有任何生灵,静到沉云欢的呼吸声都是一种惊扰。
沉云欢坐下来,先是用袖子随便擦了擦刀刃,其后再割破自己的手指,血液瞬间涌出,顺着指尖往下淌,而后以指为笔,在墨刀上写下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