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刀被震得嗡鸣不断,沉云欢只觉得双手猛地一痛,紧跟着筋骨都震颤起来,短暂地失去了知觉,身体被整个撞飞,不受控制地往后摔去。
她听见自己身体各处的骨头响起咔吧声,但并未感觉到痛,在擂台上翻出几丈远,鞋底用力踩着地面摩擦老长距离,才堪堪停下来。
猩红的血滴落在地面,沉云欢的神识有一瞬的恍惚,抬起手背擦了擦,才意识到是自己的嘴角流血了。随后她就感觉到胸腔传来钝痛,双耳嗡鸣什么都听不见了,好似有什么压制着呼吸,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遭到了重击,一时竟察觉不出来。
她抬头望去,薛赤瑶的身影依旧浮在半空中,周身环绕着浓郁的白色灵光,手中的不敬剑威风凛凛地散发着剑气,她单手负在身后,雪白衣裙翻飞着,如遗世之仙,先前的狼狈姿态一扫而空。
沉云欢不明白薛赤瑶体内为何会有这么强大的灵力,但剑法却烂得出奇,这与她对修士的认知不符。
可是薛赤瑶也根本不给沉云欢思考的时间,持着长剑便飞来,挥舞起凶狠的剑气,朝她连环进攻。沉云欢将身体的速度调动到了极致,在闪躲的同时尝试朝薛赤瑶进攻,只是她有灵力形成的护身结界,沉云欢的刀刃看上去根本没有半点影响,反而会因为距离太近而躲闪不及,好几次险些完全吃中剑气。
灵光在台中频闪,赤色的身影如游龙般迅捷,在白光中穿梭,台下众人竭力拍掌,叫好声不断,高喊着二人的名字。
沉云欢的身法快如鬼魅,对薛赤瑶发起了轮番攻击也没能打破她的护身结界,偶尔被剑气扫到肢体就会传来剧痛,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震飞几丈远。二人的战斗一时间陷入僵持,薛赤瑶为了不让沉云欢近身不断调整位置,在擂台之中与她拉开距离,但沉云欢缠得很紧,刀刃频频劈下,就算是砍在结界上,那闷响也总让她心惊,惧怕沉云欢的某一刀落下时,砍碎她的结界。
她幻出灵力锁链缠绕沉云欢的双脚,减缓她的动作。这东西极其棘手,尽管沉云欢一瞬间就能斩断,但有会很快凝结出新的,不断地缠上她,沉云欢在灵锁的干扰下堪堪躲避几道剑气,最后却才转身躲闪时被灵锁拖住了脚步,当下没能躲开,后背正中一道猛力的剑气。
她的身体瞬间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狠狠摔在了灵域墙之上,落下来的瞬间吐出一大口血,脊骨,肩胛骨都发出剧烈痛楚。沉云欢掉在了擂台的边缘,重重摔下时发出沉重声响,刀也落在手边,好似整个人死在那了,一动不动。
台下尽是尖声叫喊,一时间各种纷杂的声音融合在一起,无比吵闹。
师岚野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于人潮中寻到了僻静一角,从灵域开始之后眼眸紧锁红色的身影,没有一刻丢失目标,此刻看着她静静躺在地上,平静无波的眸子终于荡出层层涟漪。
一切哄闹声均不入耳,师岚野的眼里只有擂台边缘,那抹因为距离很远所以看起来很小的身影。
薛赤瑶见她没动弹,也从半空中落了下来,但没有放松警惕,仍然握紧了剑随时准备攻击。
沉云欢看起来好像是败了,她没有再站起来,但是灵域之中不存在意识昏迷的状况,直到对方提出认输,或是意识之中产生了确切的退意被灵域感知,才会结束比试,解出灵域。所以薛赤瑶仍保持备战状态,等着沉云欢反应。
剧痛席卷了沉云欢的身体,让她缓了一会儿才稍微压下了后背的疼痛。
不愧是她从前随身携带的剑,只是被剑气扫一下就这么厉害,要是被刺一剑还得了。
沉云欢抬手,往旁边摸索了几下,摸到了刀柄然后攥紧。
她在众人的注视中缓慢坐起来,血液将她的唇染得殷红昳丽,脸上却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仿佛这击重伤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沉云欢叹了口气,忽而又莫名地笑了一下,喃喃道:“倒是有几分功夫,我还说你不拿出真本事就别想赢我,看来我也一样。”
她手指收紧,以刀撑地,慢慢站了起来。刀身立即流淌出墨汁一样的轻烟,顺着沉云欢的胳膊开始往上蔓延,很快她的手腕开始出现漆黑的纹理,延伸到看不见的袖中,再慢慢爬上沉云欢的颈子。
黑雾越发浓郁,将沉云欢整个人包裹在其中,所有人惊骇地看着这一幕的变化。
与此同时,薛赤瑶感知到了空中散发出极为浓烈且强悍的妖力,迅速将整个灵域包裹,如奔腾的海浪一般朝她扑面。她手中的不敬剑感知到这股妖力,开始止不住地震颤,发出嗡鸣声响,状似尖锐的警告。
再一看,沉云欢几乎要被墨色的云雾掩埋,那股无比凶悍的妖力正是来源于她的身体。
她站在漫天妖气之中,脖颈爬上诡异的纹理,连带着眉眼也染上几分妖冶之气,于方才判若两人。
惊声四起,大部分人看出了沉云欢释放出了妖力,立即做出剧烈反应,朝着凌云楼阁大声叫喊,要求比试立即停止。楼阁之中的诸位门派长老也乱了起来,惊疑不断,面面相觑。
春猎会本就是以猎妖问道为主,向人界仙门弟子开放的大会,但沉云欢作为问道榜的第一名,却在最后的比试中用了妖力,这完完全全已经违背了仙门修士的意志,堕成妖物,于是台下此起彼伏,慢慢出现了“妖女”的声音,且迅速壮大。
天机门的掌门人晏少知位于长廊的正中央,周遭几人都是人界德高望重的灵尊,面对此等情况虽仍然保持镇定,但也同时将询问的眼神投向身边站着的晏少知。
毕竟天机门操办了整个春猎会,此时已经是比试的紧要关头,是喊停还是继续,不过是晏少知一句话的事。
第32章 扶摇(三)
晏少知身披宽大的白色衣袍, 衣襟袖摆以及各处都染着墨色,背后有一个很大的太极绣纹,臂弯中抱着一柄浮尘。他发须皆白, 头戴紫金冠, 胸口前以金丝所绣的天机门徽文正闪着微光。
他是天机门的掌门人, 亦是整个春猎会最具话语权的人。
台下哄闹不停,众人高喊着妖女,齐声要求停止这场比试。凌云长廊之中, 各个大门派的掌门长老也低声轻议, 毕竟此前从未出现这样的状况。代表仙琅宗出席春猎会的姜夜更是反应激烈, 连步走向晏少知,拱手道:“晏灵尊, 沉云欢借以妖力参与春猎会的比试与我道坚守之志相悖, 她此番妖纹缠身,恐怕是心志不坚堕入邪门歪道, 还请晏灵尊即刻终止比试,以防我门中弟子被这妖女所伤!”
此言一出, 便立即有几人紧跟着附和起来, “不错,此事非同小可, 恐怕与月前那个被毁坏的万妖阵相关, 应当立即将沉云欢捉拿起来审问清楚。”
“吸取妖力壮大修为, 本身就是与妖邪无异, 沉云欢当不再是我们人族弟子。”
“速速将她拿下!”
晏少知将这汹涌的声响收入耳中, 在一片高声的“妖女”叫喊中,目光落在灵域擂台之上。沉云欢此刻已经完全站起身,那股浓郁得好似泼墨的妖气将她从头到脚缠入其中, 顺着她的肢体蔓延流淌。这个此前被人界仙门谓之“第一剑”的天骄,曾几何时不管在何处,她的身体总是被浑厚纯净的灵力缠绕,放眼整个天下仙门都寻不出第二个人的灵力如她那般干净纯粹。
而此刻,她却变得浑浊不堪,在她的身后凝结而成的黑雾妖气隐隐能够看出那些古老妖族的虚影,密密麻麻,凝结在一起,拔高数丈。
晏少知眸色深沉,面容严肃,想起了半月前她曾踩着云烟而来,敲响他的门,拱手行礼说了一句:“见过老前辈,云欢今日来,并非为了下棋,而是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老前辈能答应。”
晏少知算得她会走这一遭,没有立即答应,只问她有什么请求。
却见她立于院中,腰杆笔直,神采奕奕的眼眸发着光,对他道:“在晚辈比试那日,不管擂台之上发生了什么,前辈都不可叫停终止比试,直到台中有一人认输为止。”
这本就是春猎会的规矩,就算不用沉云欢所说也会如此,但她却专程走了一趟请求此事,那就足以说明这当中大不寻常。晏少知当时动了动手指,没算出来其中的未知因果,便以下一盘棋为交换,答应了沉云欢的请求。
现如今看见她全身裹缠的妖力,才算是明白沉云欢打的是什么算盘。
周围的闹声还在持续,终止比试的声潮越来越大,晏少知双眉轻抬,忽而轻轻甩动了一下臂上的拂尘,一束微光打出去,极快在空中幻化成巨大符箓灵纹,继而落在人潮之中。随后他淡淡道:“噤声。”
下一刻,整个场地鸦雀无声。
见此状,凌云长廊的众人也对晏少知的态度明朗,先前说话的几人虽未受灵咒影响也闭上了嘴,唯有姜夜不死心,急声道:“晏灵尊这是何意!难道要置我仙琅宗弟子的安危不顾吗?薛赤瑶是我师兄的亲传弟子,她若是受了伤,仙琅宗岂会轻易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