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仅不恨宋照晚,反而很爱她,你当初为了救她决然赴死,因此就算你灵力尽失捡回一条命,你都是心甘情愿的。”沉云欢走到宋海宁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澄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仿佛直击魂魄般,“所以你发现了宋照晚在暗中计划着行恶时,仍然选择溺爱,谋划了这个局从而将怀疑落在你的头上,隐藏了始作俑者,承担她所为的所有事,顶替她成为恶人。”
“可是你掌管宋氏大小事宜,办事缜密,故意露出的那些拙劣破绽,就刻意的像是随手抛下的陷阱,反而让人怀疑其真实性。”
“你简直在胡言乱语,如此荒谬的臆想是如何得出来的?”薛赤瑶像是无法忍受一样怒声道:“宋海宁就是罪人,证据确凿,你却为了洗脱她硬是将所有事归咎于别人的头上,真是可笑!”
沉云欢长叹一口气,满脸烦躁,“吵死了,你能不能闭嘴?”
薛赤瑶坚持对她的话质疑,“连宋海宁的爱人都亲口承认这些是她所为,你有何证据证明这些都是宋照晚所为?”
沉云欢猜测这些的依据可太多了,比如从今年春猎会一见到宋照晚就发现她行为有些反常,或者是她被困的绣楼中有无量青莲出现的痕迹,还有那些让她迟迟治不好体内鬼气的外伤。
最重要的一点是,宋海宁所袒护的一定不是想要榨干她最后一点用处的宋勤夫妇,她甚至不知道宋勤的死亡。能够让她如此处心积虑,不惜牺牲自己的,必然是让她曾经不顾生死深入险地去救的妹妹。
当然这些还都是猜测,但也没有给薛赤瑶解释的必要,沉云欢一再被她打断,失去耐心,不耐烦的本性毕露,“你是什么身份?又不是天机门掌管审判制裁的长老,他凭何一见到你就吓得转身逃走?你为何不动脑子想想?他明显是受宋海宁的指使,故意将你引来,假借你之口宣判宋海宁的罪名。”
薛赤瑶听闻,猛地看向一旁的年轻男人,他身上血痕已深,素色的衣裳浸满赤红,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仍是用哀伤的眼神看着宋海宁,默默无声地从眼角滚落泪水。
沉云欢不想再理会她,冷声对宋海宁道:“你已经无能为力了,因为宋照晚远比你想象的更加疯狂,她将仙家众人和整个宋氏都困在这里,死伤将不计其数,你无法再为她承罪。”
宋海宁的情绪一直绷得死死的,强撑的镇定在这句话之后也被彻底击溃,饱满的泪水夺眶而出,突然上前拉住了沉云欢的手,哭声哀求道:“沉云欢,我求求你,你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救下晚儿的对不对?她本心不坏的,都是被宋家、被我爹娘逼得一时走岔了路而已!一切让我来承担就好了啊,我已经是个没用的废人了,她不一样,她天赋出众,前途无量,将来是有机会飞升的!只要脱离了宋家,只要离开这个污秽之地,她一定能……”
沉云欢抽回手的动作打断了她的话,站起身漠然道:“我对宋家的事没有兴趣,我应人之约,要找的东西在你妹妹手里,你现在唯一的用处就是告诉,你有没有办法与她取得联络,获取她的位置。”
只是这句话刚说完,一阵穿堂风猛然飘来,空中带着淡淡的莲花香气。紧接着,这阵风带来了一场浓郁的白雾,不过眨眼的工夫就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庙宇中被这白雾充斥笼罩,视线之内看不见任何东西。
沉云欢抬起手中的刀,在一片惊呼的低声中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下意识寻找师岚野的方向。就在她抬步要走的时候,原本糊住了视线的白雾却在一瞬间消散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无影无踪。沉云欢转头观察,率先看见师岚野站在自己的身边,两人距离不过一拳之远,似乎在雾来的刹那他就往沉云欢身边走了。
但是周围的景色已然变了模样,不再是那座灯火通明的庙宇,其他人也尽数消失不见,两人站在荒野之处,周遭没有任何灯盏,只有头顶一轮月亮照明。
后背生出一股阴风,沉云欢猛地回头,就见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伫立着一座阴气森森的大殿,殿前立着两根石柱,殿门的上方刻着三个潇洒的金漆大字:长梦谣。
这正是沉云欢与师岚野在夜探宋家城那次,于宋氏内城的西北角所发现的诡秘大殿。
沉云欢沉吟片刻,忽而抬头,往半空中瞧,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笑了笑说:“宋照晚,你在看着是吗?”
第63章 牵丝偶(三)
有那么一瞬, 她还真以为沉云欢看到了自己,因为她好像与沉云欢那双漂亮而暗藏锐利的眼眸对上,于是下意识将脑袋往后仰了仰, 但是下一刻沉云欢又将视线转走, 她才反应过来。
沉云欢是看不见她的。
她长松一口气, 忽而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嵌在白腻的皮肤上, 显出了乖巧、纯良的模样。她转头对旁边的人说:“她很聪明, 是不是?”
无人回应, 她并不在意,用手支着下巴, 细嫩的手指随意地拨动着面前浮空的青色莲花, 自顾自道:“有沉云欢,宋家就有救了, 你不高兴吗?”
呜呜的低声传来,像是哭泣, 又像是愤怒的低吼。她顿时将小脸一拉, 身子往后一靠,双手环胸, 怒视着声音的来源处, “你为何那么生气?不是你求着我如此的吗?”
她此刻像是变成了一个捧着热情和真心付出, 却被辜负的人, 眉眼染上怒意时, 平添几分稚气。
空荡的大殿之中,两边摆着数个灯台,燃着幽幽烛火, 给整个大殿照明。正中央的位置有一高座,身着粉绿交织金丝荷花裙的女子坐在上方,面前的红木桌上摆了一盏琉璃灯,散发出晶莹剔透的色彩。桌子上方飘浮着一朵盛放的青色莲花,花瓣重重叠叠,被鲜嫩的灵光包裹,正缓慢地旋转着。
青莲的花瓣将各地的场景投射在半空中,年轻女子只要稍稍拨弄其中一片花瓣,某一处场景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或是死伤无数,或是归于平静。
绚烂的灵光照出她未施粉黛却仍然精致的一张脸。
“魔头。”一旁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扶笙——”
扶笙转脸望去,就看见被丝线穿透了四肢,吊着双臂的顾妄,她露出欣喜的神色,“你醒啦?”
她站起身,迎着顾妄冰冷的视线走下高座,邀功似的说道:“方才你昏迷,我将你带回来费了不少功夫,你醒了之后应当对我道谢而不是恶语相向,你这样,我不是很开心。”
她随手一抬,指尖轻动,两根细丝便从顾妄的双肩穿过,血液顺着细丝往下流,勾勒出细丝的轮廓。但这点疼痛顾妄似乎并不放在眼里,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盯着扶笙,道:“你会死在这里。”
扶笙耸耸肩,满不在乎,“谁还能逃得了一死呢?”
她转身,朝大殿的另一边走去,就见另一侧的灯盏前,吊着两人。其中一人是上了年纪的宋夫人,她呼吸低沉,生命体征平稳,正处于昏迷状态,只不过四肢都被抽空,以丝线穿在关节处,吊在半空,脚尖点地,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姿势。
另一人则是满脸泪痕的宋照晚,她的身体被丝线紧紧束缚,并未受伤,只是被施了禁言咒,只能发出低低的哭声,泪眼充满哀求之色,紧紧看着扶笙。
“你别哭了,吵得我头痛。”扶笙指尖凝光,去除了她的禁言咒,又道:“你究竟是哪里不满意?当初我们都说好了呀,我现在不是正按你说的做吗?”
“你杀了我爹,还将我娘制成人偶……”宋照晚仿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一开口满是颤音,泪水汹涌,语气中染上些许怒意,“我从未要求你做这些!”
她情绪激动,猛然挣动身体,丝线便在她躯体各处划出伤痕,溢出鲜血。
扶笙站在她面前,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伸手摸了摸宋照晚的脸,“傻孩子,我是再帮你呀,你曾经日日夜夜遭受的痛苦,你都忘记了吗?”
宋照晚双目赤红,“可是、可是他们是我爹娘!我从没想过让他们死!”
“不必自责,你就当是我杀的就好了。”扶笙说。
宋照晚凄厉哭喊,冲她吼道:“原本就是你杀的!你这心狠手辣的魔头!当初是我鬼迷心窍竟然相信了你,你这般肆意杀人,定然不得好死!”
“嗯,对。”扶笙转身,重新走上高座,慢悠悠地说:“你只是在去年找上了我,告诉我方寇松的藏身之处,又让我寄魂于你的身体躲过锦官城的重重验查,再求我毁了宋家而已。”
“你教我如何使用蓝羽扇,要我顶替你参加春猎会,你忘记啦?最后一顿鞭刑也是我替你挨的,”她坐下来,靠在身后柔软的貂裘之中,将双腿搭在桌子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懒声道:“我不会杀你,往后余生你大可以毫无负担地活着,一日又一日地骗自己,宋家发生的这些事与你毫无干系。”
宋照晚被戳到心中痛楚,情绪崩溃地拔声尖叫,“你这个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