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舟没立刻叫醒她,而是锁门离去,把徐静茹留在地下室里,整整一天后,才和她打了照面。
这是李怀舟从小摸索出的规律。
有时黑暗和未知比纯粹的疼痛更让人惊惧,饥饿则能碾碎最后的心防。没水没光没食物,徐静茹在这种环境下独处一天,精神必定濒临崩溃。
他推门而入,欣赏到她最精彩的表情——
瞳孔震颤收缩,干裂的嘴唇嗫嚅不出声响,惊骇,茫然,悲恸,也有见光后迸发出的希冀。
很快,徐静茹的双眼被恐惧全然占据。
哈。
真有趣。
这几天昼夜颠倒累得够呛,李怀舟睡了个不安稳的觉,总算到了休息日。
之前和姜柔约定过,江城凶案频发,李怀舟如果夜里不上班,就陪她坐地铁回学校。
他没忘记这件事,八点到了便利店,在门后站定等她。
没过多久,姜柔从不远处的写字楼出来。
她穿了件长款的浅色羽绒服,把脸埋在米白围巾里,从风雪中飞快走来的样子,让人想起一摇一摆的企鹅。
感应门打开,她一眼看见李怀舟,刹住脚步:“你……”
昨晚分别时,李怀舟提过一嘴,今天他休息,不来便利店工作。
姜柔记起那个承诺:“你是专门来送我的?”
李怀舟“嗯”了声。
“你今天休假,还要特意从家到这儿来。”
姜柔很不好意思:“太麻烦了。”
“没事。”
“谢谢你啊。”
室内暖风烘着后颈,她取下围巾,露出一张被冻到通红的脸:“吃晚饭了吗?”
李怀舟如实回答:“没。”
不出意料地,姜柔闻言一笑:“正好,我也饿着肚子。今天别在便利店凑合了,我带你去吃点别的吧?”
在姜柔看来,他们已经是能单独外出吃饭的关系了吗?
李怀舟琢磨着她话里的亲近感,牵起嘴角:“想吃什么?”
这是答应的意思。
姜柔笑意加深,掰着指头数店名:“我想想,附近有川菜、粤菜、拉面店、烤肉店……”
李怀舟不挑剔味道,吃什么对他来说差别不大,平时饿了,要么在便利店解决,要么就近随便找家吃的,价钱便宜就好。
姜柔还在思考今天的晚饭,拿出手机搜索周边美食,他不动声色地侧目,视线落在她脸上。
离近了看,姜柔皮肤上有细小的雀斑,眼下是淡淡黑眼圈。
她经常熬夜吗?也对,姜柔说过,她家里人在学业上管得很严,后来能考上江大,她想必夜以继日下了苦功夫。
李怀舟的思绪被迫中断。
察觉他在走神,姜柔伸手,在李怀舟面前晃了晃:“我决定了!去吃家常饭馆吧,听说附近有家不错,你跟我来。”
在姜柔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一家不太显眼的街边小馆。
李怀舟把菜单完全交给她,姜柔点了两个菜,执意要他也添一道喜欢的。
他拗不过,目光扫过价目表最末行的炒卷心菜,轻轻画了个圈。
“好香,这家炒的菜一定很好吃。”
菜还没上,灯下飘出淡淡油烟气,姜柔嗅了嗅:“还要继续吗?之前的话题。”
温热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等雾气散去,她笑着说:“讲讲你后来的事吧。”
她直来直往,毫不掩饰兴致。被如此满怀期许注视着,无论是谁,都会感到微妙的局促。
尤其是鲜少和人打交道的李怀舟。
他低下了头。
李怀舟没有向别人剖白过往的兴趣,就算对方是姜柔,他也说得言简意赅,不愿意透露更多。
比如父母病态的暴力行为,同学对他各式各样的霸凌,他多年来抓捕昆虫和鸟类并将其虐待至死的爱好……
一个也不能透露。
可他想知道姜柔的过去。
作为交换,李怀舟只好敷衍:“说到高中了?”
姜柔点头。
李怀舟说:“我想想。”
他开始回忆。
李怀舟成绩中等,高中就读于一所公立学校,因为离家不远,选择了走读。
这只是表面说辞,真实原因是,他爸不仅酗酒成性,还渐渐染上赌瘾,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住宿费都成了奢侈的开支。
上高中后,明目张胆的欺凌不复存在,顶多有人在背地里议论,说他是个独来独往的怪人。
还有呢?
记忆像生锈的刀片,在脑中来回切割。
生平第一次,李怀舟直面身边人的死亡。
那是个寻常的夏夜,他上完自习回来。
一楼客厅的灯还亮着,却没见爸妈。一家人感情淡漠,李怀舟早已习惯这种冷冰冰的相处模式,没多想便上了楼。
廊灯没关,飞蛾围着光圈乱撞,发出微小的声响。
寂静像蛛网黏在皮肤上,他低头,看见粘稠的暗红液体蜿蜒流淌,漫过拖鞋边缘。
鲜血的来源,是爸妈居住的主卧。
李怀舟永远不会忘记,他推门的那一刻。
浓重的铁锈味轰然炸开,腥臭扑面,卧室里溅满刺眼的红。
他的父亲被五花大绑仰躺在门口,胸前绽开十几道刀痕,像被暴力撕开的麻袋。
那双总对他怒目而视的眼死死瞪着,瞳孔里,凝固最后的不甘。
另一具尸体靠坐床头,血把床单染作赤红。
那是他的母亲,杀害丈夫后,她用同一把刀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满室血泊中,她低垂的头颅显出奇异的安详,颈上豁口尚在汩汩淌血,滴答滴答。
李怀舟想,那伤痕的形状,像一道咧开的冷笑。
第15章 姜柔
下定决心调查李怀舟后,姜柔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幼宜。
陈幼宜听完,眉头皱得死紧:“不行,太危险了!你要是怀疑他,就去报警,怎么能以身涉险?”
“没有确凿的证据,警察不可能逮捕他,最多暗中调查。”
姜柔想过很多种可能性,考虑到最坏的结果:“如果李怀舟发现了怎么办?他肯定能猜到是我报的警,万一他真是凶手,情急之下来个鱼死网破,我是首要报复对象。”
与其死得不明不白,她宁愿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上,先稳住局面,再一步步搜寻确凿的证据。
要说不怕,当然是假的。
姜柔没打算当孤胆英雄,想好了退路,和陈幼宜开启位置共享。
“我会告诉他,最近江城太乱,朋友担心我的安全,跟我有持续性的共享定位。不管李怀舟是不是杀人魔,知道这一点,都不敢轻易对我做什么。”
姜柔说:“每晚八点左右,我会给你发一条消息,一旦中断——”
一旦中断,说明出事了。
陈幼宜及时报警,姜柔仍有很大的生存几率。
“可是……”
陈幼宜面带担忧,欲言又止。
“李怀舟是真凶的概率,连千分之一都不到,查到最后,八成是我想多了,自己吓自己——而且,还有你在啊。”
姜柔笑着对她说:“有你当后盾,一定没事的。”
回忆中止,思绪回到现在。
小饭馆里,姜柔和李怀舟的对话仍在继续。
现炒的青椒肉丝被端上来,瓷盘与木桌相撞,一声闷响。
李怀舟目送老板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终于开始叙述。
“大体没什么好讲的。”
他说:“成绩一般,社交不广,我爸妈的案子你想听么?”
姜柔正喝着水,听到这话,怔了怔:“啊?”
这么直白说出来,真的没关系吗?李怀舟谈论这起案子,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姜柔点头。
“我爸很早以前就有暴力倾向,我妈一直忍着。”
李怀舟道:“后来有天忍无可忍,她用刀刺进我爸胸口,整整十二刀。警察说,她事先在茶水里放了安眠药,确保不会遭到反击——”
他停顿一下,有意照顾姜柔的情绪:“更具体的,还要听吗?”
姜柔又一次点头。
于是李怀舟清淡的嗓音响起:“等我爸睡着,她把他用绳子绑好,再生生打醒。”
“为了泄愤?”
“是。”
李怀舟说:“她对他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折磨,作为这么多年家暴的报复,等我爸只剩最后一口气,她提起刀开始动手——第三刀就致命了,后面是纯粹的情绪发泄。”
姜柔试着想象当晚血流满地的画面,后脊一颤:“是你报的警?”
“是我。”
李怀舟语气如常:“还想知道什么?”
李怀舟一定看出来了,她对这件事很好奇。
姜柔沉默许久,才轻轻问:“你当时,被吓坏了吧?”
比起猎奇的凶案细节,她更关注李怀舟的感受。
李怀舟喉结动了动:“还好。他们的关系本来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