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福寺每日香客成千上万,他正巧被师傅责怪好奇心太盛,六根不净,便来做一些引路僧的活,与香客聊天,力求看遍人生百态,早日净了这六根。便是那时,他遇到了虞檀越。他从未见过像虞檀越这般奇怪的人,来到庆福寺,要点一盏长明灯。光是点长明灯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她是为自己点灯。
这里的长明灯,都是亲朋好友,为已故的人点燃,留下一个美好的祈愿。
一个活着的人,要为自己点什么灯呢?
庆福寺并未有这个给活人点灯的先例,慧空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于是,他便记住了虞檀越。
听着慧空娓娓诉说,她半晌没回过神,仔细想了想,记忆里并没有这些是事情,心里稍微有些遗憾,“你说的这些,我并不记得。”
心中最深处,一直在介怀,忍不住问道,“慧空大师。你是否听说过这世间有人借尸还魂?”
慧空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小僧也不敢确定,是否有这借尸还魂之事。”
隐藏在心底的秘密突然被拨开一角,虞枝意有了通通倾诉出来的欲望,“慧空大师。我曾做过一个梦,梦里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故事从一个梦境说起,成亲、担忧,一个借尸还魂,得到别人记忆,顶替了别人人生的人。
慧空认真听着,答道,“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虞檀越以为自己是庄周、还是那只蝴蝶?”
她心里复杂,脑子正乱时,忽然听见慧空道,“虞檀越,那位檀越可是与你相识?”
为了方便说话,虞枝意与慧空来到了寺后的桃林。桃花未开,这里人迹稀少。到处都是枯枝败叶和光秃秃的树枝,也正是因为这里人少,她才大胆地与慧空说这件事,没想到这里
还会有其他人在。
恰巧寺庙撞钟,钟声低沉绵长,蕴藏着悠悠古韵,她灵魂一震,抬眼看去,一道白影站在墙角,隐匿在阴影中,像是见不得光的鬼,双目含着怨怒,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难道是谢玉清来找她了?
这个想法刚在脑子里滚了一遍,树影晃动,白影的脸庞清晰了一点。
原来是谢诏。
这并未让她的心好受。
犹如挨了一记焦雷,心底咯噔一下,一时分不清是白日撞鬼可怕,还是看见谢诏更可怕。
第31章 第31章金屋锁娇
看她脸色不好,慧空关切道,“虞檀越,小僧看你面色有些苍白,是否身体有恙?”
虞枝意已不能回答他的问题,满脑子都是谢诏听见了多少,是否会怀疑她的身份。
半晌才答一句,“无事。”
庆福寺每日往来香客众多,达官贵人数不胜数。慧空又不是个逐名逐利的,并未钻研此道,加上谢诏鲜少来寺庙,故而他并不认得这位檀越就是传说中的谢诏,只当他是误入此地的香客。
“若是檀越身体不适,恰巧小僧的师兄略通医术,可以为檀越诊治。”
虞枝意谢过他的好意,正欲与慧空辞别时,谢诏突然动了,喉管好像被掐住一般。他眼眸黑沉,一步一步走过来,每靠近一步,掐住喉管额手就收紧一寸,鼻子嘴巴全部被湿棉花堵着透不过气,直至谢诏走到他们面前,已不自觉屏住呼吸。
“小意。原来你在这儿。”他的口吻十分亲呢,像是情人间的爱语,这里站着三个人,他却独独将目光放在虞枝意身上,好像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悚然的目光令人窒息。
慧空并未就此离开,即便两人认识,他也不会丢下虞檀越一个人。
“谢诏。”虞枝意眼睫轻轻颤动,“你何时来的庆福寺。”
“我听母亲说,你来为玉清点长明灯,我便也想着来尽一份心意。”
可虞枝意却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条巨蟒缠身,胸闷的厉害,她不愿将慧空牵扯进来,还以一礼,“慧空大师。这位是谢诏。是谢侯府的侯爷。”
“原来是谢侯爷。小僧有眼不识泰山,失敬。”慧空行礼道。谢侯爷的名字他还是听师兄弟提过,让他若见到谢侯爷,千万不要得罪。原本他还想不通为什么,百闻不如一见,这位谢侯爷生得气宇轩昂,却杀气颇重,执念很深。
谢诏仿佛这时才看到他,客气地见礼,“慧空大师不必多礼。”
说完后,他立马将目光转向虞枝意,“时辰不早了。正巧我要回府,不如小意随我一起。”
“慧空大师,我先行一步。”虞枝意与慧空告辞,谢诏随她一同行礼。
慧空笑着点头,以礼送行二人。
虞枝意沿着来时路,往寺外走,谢诏走在身侧,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始终维持一臂距离。
她登上马车,谢诏也跟着上来。
宝鹊也跟着进了马车。
与谢诏同处马车中,虞枝意闷得喘不过气,宝鹊上来后,才稍稍得以松懈,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而谢诏自上马车后,一直盯着她。
目光留恋在她的嘴唇上。
虞枝意猛然捏紧拳头,真后悔,没有多打谢诏几个耳光。
马车缓缓行驶。
想到方才在庆福寺发生的事情,她有心试探道,“谢诏。”心中格外平静,或许死到临头,无力挣扎时,就会如此平静,“你刚才都听到了些什么。”
谢诏漫不经心道,“你不想让我听到的那些,我都听到了。”
他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不光他知道,谢玉清也知道。他们兄弟二人喜欢人一样,怀疑人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想法。
只是不约而同的,谁都没有提起这回事,直到今天,戳破此事。
饶是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听到谢诏说全部听到的时候,心底仅存的一丝侥幸被打破,突然之间,像是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谢诏侧脸垂眸看她,看她乌黑的发丝,看她姣好的侧脸,看她因为纠结不已咬紧的红唇。
虞枝意吸了一口气,准备再次开口,谢诏似笑非笑,目光却移向宝鹊,反问道,“你确定要在她的面前说这些?”
她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宝鹊,定神道,“宝鹊,你先出去。”
宝鹊起先不肯,在虞枝意的眼神安抚下,还是出去了,她接着道,“既然你都听见了,我非‘她’,并未与你结怨,不如放我走。”
突然,谢诏笑了起来,“放你走。”
“我放过你。谁来放过我。”
“虞枝意,你可知道。若是我将你身份公之于众。你会遇到什么吗?”谢诏语调平平,声音却十分严厉,语气一句重过一句,“你会被虞家夫妻视为占了他们女儿身体的妖邪,会成为致谢玉清死的罪魁祸首,会成为人人喊打的妖物,成为见不得光的老鼠,最后,被活活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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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蓦然温柔下来,带着引诱的意味,“谢玉清很爱你,他临死前的心愿便是不想让你离开谢家。娘也很喜欢你,难道你忍心让他们失望吗?”
他每说一句,虞枝意的眸光便颤动一下。
说到最后,她的眼里隐隐有了泪光。
光是第一句,虞家夫妻将她视为怪物,就让她无法接受。前世在医院中,她虽然总是睡着,意识却能偶尔清醒。在耳边护士和医生丝毫不避讳的聊天中,她听到了许多事情,其中她记忆最深的便是“家”。对于虞家夫妻,她是满意的。他们正是她幻想中父母的样子。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卑劣的,享受着这偷来的亲情。
她无法想象,在她心中已经当做自己的父母的人对自己喊打喊骂的场景,谢诏确确实实戳中她心中隐秘的痛处,让她痛苦不已。
谢诏敏锐地发现虞家夫妻在虞枝意心里的地位格外不同,心中冷笑谢玉清不过如此,他还以为他占了多大的分量,在她心中,甚至比不过的虞家那对夫妻。他甚至有些恨他,恨他不能牵绊住虞枝意。他用最温和的语气循循善诱道,“他们对你很好。比天下任何一对父母都要好。你不想让他们失望对不对?”
他是驱使别人弱点的怪物,虞枝意就像一个没有弱点的人,捏在手里,捏得愈紧,愈容易滑脱。而他,现在终于找到了她的弱点。
虚幻的美梦被谢诏击碎一角,虞枝意心痛难忍,舌根蔓延着苦涩,可她并未陷入谢诏的陷阱,“你真是疯了。”
“我确实疯了。”谢诏一字一句地说道,“小意,我确实要疯了。”
他抓着她的手,放在胸口。
掌心下是狂跳的心,是谢诏为她澎湃的情感。
虞枝意咬紧嘴唇,“既然你听到了全部,就该知道,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你喜欢的也不是我。”
谢诏冷笑,他比谁都了解自己,若是真心喜爱一个人,用偷,用抢,哪怕对方不情愿都要禁锢在身边,而不是像虞枝意那个可笑的梦一样,大度的拱手让人。
“我已经嫁给了你弟弟,是你的弟妹。难道你连纲常伦理都不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