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的寂静无声,饭毕,丫鬟们撤去碗筷桌椅。
孟老夫人半倚靠在榻上,道,“今日留你们在这儿,是想商议一件事。”
谢诏不语。
虞枝意与谢玉清也不语。
孟老夫人把目光转向虞枝意夫妻两道,“玉清现已成亲,是有家室的人。还同你住在一个院子里,不合适。我想着,不如让他们夫妻两搬到翠竹苑去。”
“玉清体弱,便是要迁移,也该是由儿子来。我另寻一个院子住便是,何必让弟弟大动干戈,搬来搬去的耗费心思。”谢诏回应道。
孟老夫人摆了摆手,谢玉清体弱这件事,她一开始便考虑到了。之所以让体弱的谢玉清搬出来,而不是,一来,那院子本就是谢诏的,自然没有让主人搬出来的道理。二来,新媳妇刚进门,两人一道打理院子,免不得会拉近距离,于夫妻之间的感情有益。她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发现此事百利而无一害,便打定了主意。
何况这些年,因为谢玉清亏欠和忽视良多,何必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徒增嫌隙。
“翠竹苑幽静,正适合养身体。玉清夫妻两个人搬过去再合适不过。”
谢诏知道,娘这是已经定下了主意,便没再劝说。
孟老夫人应付了一早上的亲戚,有些累了,便打发三个人回自己的院子。
谢玉清一回到院子,就嚷嚷着要搬去翠竹苑,在屋子里头转了一圈,这个要拿,那个要带,点了一圈,又想起虞枝意来,拉着她一道。孟老夫人料到他有这一出,早早遣人去翠竹苑收拾打扫。原先兄弟两住在一个院子里,除了贴身伺候的小厮丫鬟和婢女。屋内其余下人皆是共用的。现下要分院子,不光是屋内的陈设要重新开库选品安置,连下人们都要分上一半。
谢玉清是不管这些事的,谢诏却不能不管。他把下人们分成两批,一批留在院子里,一批跟着谢玉清到翠竹苑去。
翠竹苑打扫原还要几日,但孟老夫人深觉得夫妻两住在兄长的院子不妥,命下人加班加点,给了一倍的赏钱,终于在落日前安置完毕。翠竹苑幽静,院子外头围着一圈翠竹,被曲杆拦着,整整齐齐,谢玉清看了十分欢喜,指着那竹子道,“这竹子多生些才好,把整个院子围住,便成了世外桃源了。”
翠竹苑地势颇高,半依靠在山腰上。沿着一条石阶小路上去,才进了院子。院子里别有洞天,石阶替换成了木阶梯,地面似在半山腰砍上一刀,又延伸出许多,盖上了几间屋子。这下不光是谢玉清满意,就连虞枝意也满意的很。
负责规整翠竹苑的人凑上前来,对谢玉清道,“二爷搬迁一事仓促,小的们尽了全力,却还是有些地方不周到。还请二爷恕罪。这几日小的们加班加点,把翠竹苑修整好。”
谢玉清自觉单开了一个院子,便成了一家之主,双手背在身后,摆起威风来,“这事不急,只管有空的时候来修整一二便是。”
下人们连声回是。
屋子里地陈设还没摆齐全,只紧着卧房。翠竹苑在半山上,花草树木多,依山傍水,虫鸟也多。卧房里处处糊着纱窗,床上也挂上了纱帘。偶尔有一阵风拂过,纱帘轻轻地摇晃。天色渐晚,屋子也暗下来。
兴奋了一天,谢玉清也露出一丝疲态。头垂在胸前止不住地打着瞌睡,手却还拉虞枝意拉的紧。这时候,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丫鬟上前来,轻声对谢玉清道,“二爷,该洗漱歇息了。”
听见她的声音,谢玉清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松开了虞枝意的手,被丫鬟拉着前去洗漱。
丫鬟长得圆脸粉腮,柳眉圆目,看起来比谢玉清要大上一些。谢玉清似乎也十分习惯被她拉着。洗漱完后,谢玉清清醒许多,觉得自己拉着的人有些不对,便转头看,道,“青鸾,夫人呢?”
青鸾没想到谢玉清会松开她的手,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二奶奶在房里。”
第3章 升温
得到了虞枝意的去处,谢玉清扭头便进了卧房。虞枝意正在梳妆台前拆卸发饰,一头如瀑青丝垂落在身后,他蹭了过去,紧挨着虞枝意,从镜子里看她。两人贴在一块,同时看着镜子。虞枝意的嘴唇红润,谢玉清看着,不由自主地转过头,视线从镜子移向真人,手指按在了她的嘴唇上。
虞枝意眼睛眨了一下,用眼神询问:这是做什么?
意外的,谢玉清读懂了她眼神中的意思,觉得自己的举动唐突冒犯,好似一个登徒子,赶忙放下手。明明是他自己做的事,耳根子却羞得通红,眼睛也不知道往哪里放。忽而又想到这是自己的妻子,开始理直气壮起来,转头直勾勾地看着虞枝意。
准确来说,是在看虞枝意的嘴唇。
谢玉清的身体差,即使娶了媳妇,也纯当找了个玩伴回来,自然也没人教过他夫妻之道,全凭自己的本能摸索,如同一张白纸。此刻,他看着虞枝意,对视间,心中微微悸动,却不知悸动从何而
来,只凭本能,让视线流连在她的唇瓣上。
“枝意。”谢玉清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
可还不等他继续说下去,青鸾就打断了他,“二爷,该休息了。”
屋内那一丝若有若无地暧昧气氛就这么被折断,难以续起。谢玉清有些不满地看向青鸾,“你怎么还在这儿?”
昏暗的房间中光线不甚明晰,青鸾的脸青一阵红一阵,低下头。她本是谢诏的丫鬟,一次谢玉清出了意外,她正巧路过,救下谢玉清,立了功。孟老夫人看她比谢玉清年长几岁,细心体贴,便提拔她去做谢玉清的贴身婢女。
这些年来,她可谓是谢玉清最亲密的人。
没想到突然出现一个虞枝意。
好在谢玉清没有继续责怪下去,反而拉着虞枝意一道上了床榻。青鸾像以前一样,靠在床边的小榻旁守夜,随时等着主子伺候。
谢玉清本想和虞枝意说些体己话,感觉到她靠近转头训斥道,“这儿先不用你伺候,去别处吧。”
青鸾有些委屈,却不敢驳主子的意,便从床榻旁退开。
空置久的屋子没有人气,刚住进来有些发冷,谢玉清更是手脚发凉,床上放置着早为谢玉清备好的汤婆子,他把汤婆子往虞枝意那儿推了推,“这屋子里冷,用汤婆子暖和些。”他想挨着虞枝意,中间却横着一个汤婆子碍事,又想到自己手脚冰冷,恐给虞枝意过了寒气,便作罢。
虞枝意摸上滚热的汤婆子,暖流淌过四肢百骸。这时候,她整个人像是被擦掉一层雾似的,感官逐渐清晰起来,对她穿书这件事,拥有了实感。脑海中对于前世的记忆也开始模糊起来,“谢玉清,你睡了吗?”
谢玉清本有些昏昏欲睡,听见虞枝意喊他,精神立刻振奋起来,“还没睡,怎么了的?”
虞枝意朝他的方向靠了靠,靠近刚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对她散发善意的人。她对谢玉清了解不多,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却又实在想说话,道,“谢玉清,你冷不冷。”
谢玉清这下彻底清醒过来,也清楚地听到虞枝意喊他的名字。他侧过身来,看着虞枝意。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汤婆子,“我不冷。不信你摸摸。”他从被子里把手臂横过去,摸索到了虞枝意的手。
虞枝意也侧过身子来,和谢玉清面对面,“谢玉清,其实我有些害怕。”
谢玉清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怕什么。”
虞枝意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她害怕谢诏这回事,或许是因为谢玉清脾性好,她也开始大胆起来,表露出几分自己真实的性情,“谢玉清,我是第一次成亲。所以害怕。”
床榻上的帷幔薄纱还是红色,锦被枕头也是红色,还在提醒两人,新婚就在昨日。
“别怕,我也是第一次成亲。”青年的声音有些低沉,隐隐带着一丝稚气,“有我在,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他的沉稳的语气令虞枝意觉得十分可靠,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睛。
梦里白茫茫的一片,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一片白色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病床,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大大小小的管子。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动。旁边的心电监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滴滴作响,除了医生护士的声音,这就是她的世界中唯一能够听见的声音,头顶的天花板每一条缝隙她都烂熟于心,脸上带着的呼吸面罩被口中呼出的雾气染白,又褪去,如此反复。
场景犹如潮水一般褪去,虞枝意再次睁开眼睛。床榻内一片黑暗,她从被子里伸出手,用力张了张。
还好,只是一个梦。
然后又睡了过去。
当夜,一个婢女在回廊上行走,她绕开夜间巡视的婆子,从竹林中穿过,来到院子外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前方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站在这里等待许久。见此,她快步上前,直接跪下,轻声道,“大爷。”
黑色身影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的面容模糊不清,眼神却十分锐利,“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