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浪细_瑞曲有银票【完结】(106)

  杨琳说:“搞清楚了,白血病,急性的。”

  杨老板僵住。

  等脑子转过点弯来,他重重一激,勃然道:“胡说八道!讲什么鬼话?怎么可能!”

  几人皆沉默。

  杨老板嘴里在骂,汗毛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是杨琳预想中的反应,她如实解释,尽量平静。

  杨老板说不出话,带怒的脸已经悄悄惨白。

  就算再没常识,他也知道这是重病,是癌。

  可人怎么会这么倒霉?他妻子从医院出去还没多久,现在就轮到他,还一来就是这么严重的病。

  林坤河出去打了几个电话,医疗圈的朋友都说杨老板住的医院也不算差,等个腰穿结果还是可以的。

  而且刚做完腰穿,不建议大动。

  林坤河挂完电话,心里磨了会。

  打完回去,杨老板忽然在说:“回家吧。”

  杨琳一怔。

  杨老板横了条胳膊遮着眼,低声说:“回老家……我想回湖南。”

  他不想治。

  杨琳一听就懂了:“还没完全出诊断,医生说急性也不是都治不好!”

  杨老板把胳膊拿下来,迷茫地看着她。

  林坤河也是这个意思:“她没说错,急性的不是都治不好,我让朋友去联系医院了,明天结果出来就安排转院,爸,不用太担心。”

  几人极力开导,说服杨老板宽心,配合治疗。

  杨老板仍然一副沉默相。

  始终父女是不一样的,林坤河给杨琳留空间,出去前告诉她:“你好好说,你爸会听的。”

  他们父女独处,林坤河跟何渊文到了走廊。

  林坤河说:“斯文了。”

  何渊文也说:“成熟了。”

  林坤河笑:“本来也比你大。”

  何渊文也是一笑。

  两人伸手握住,手上都使劲想把对方拉过来似的,很快又斜着身体撞撞肩,笑时松开。

  有些事不问即明。

  何渊文不傻,林坤河出现的时候他就猜到些什么,不用非听林坤河叫那一声爸,也不用非等杨老板亲昵喊女婿。

  林坤河掏出烟盒,手指头在底下弹一弹,把跳出来的那根递过去。

  何渊文摇摇头,拄着兜说:“戒了。”里面抽不了,慢慢就不愿意抽了。

  他不抽林坤河也没抽,烟盒塞回去放到裤袋,问句:“适应了两天,感觉怎么样?”

  何渊文如实说:“还在适应。”

  他们上一次面对面是在庭审,而上一次说话是在广州,为了林嘉怡的事动手。

  当年拳脚相向,说以后不要再见面就真的没见过。

  何渊文推了推眼镜,问过林坤河家里人情况,又问起旧友:“亚滨怎么样?”

  林坤河说:“他号码没变,改天约他出去坐坐?”

  何渊文似乎有些犹豫:“号码给我吧,等以后稳定了,我再联系他。”

  林坤河点点头:“好。”

  聊了有一会,杨琳还没出来。

  时间有点长,何渊文朝病房看过去。

  林坤河说:“放心,问题应该不大。”

  不久杨琳出来,说杨老板松口了,答应治。

  两个男人跟在她身后往病房走,肩并着肩几乎要同时挤一个门框时,什么东西滴溜溜从里面滚出来,还不止一个。

  同房的病友在叫:“哎,我的枣子!”

  杨琳一回头,两个男的都在捡枣子,捡着捡着都进了病房,放回病友的水果袋。

  病友笑着分他们一半:“我们老家的枣子,特甜。”

  杨琳没心情吃枣,接过来勉强道了声谢。

  但林坤河没猜错,始终父女不一样,大事面前大病之下,杨老板还是愿意听女儿的。

  只是有些倔骨仍然挺着,杨老板想到家人,很快向杨琳要求:“别告诉你妈妈……别告诉她……也别告诉鹏飞……”

  杨琳跟林坤河同时皱眉。

  护士来换药,他们出去外面,林坤河问:“我打给鹏飞,你回去告诉你妈妈?”

  杨琳下意识嗯了一声,很快却又反应过来:“你不回去吗?”

  林坤河说:“总要留一个人守夜。”

  杨琳微微抿嘴。

  她已经留意到他空荡荡的手指,既然决定离婚,这些都不是他该做的。

  她也不愿意麻烦他太多。

  杨琳说:“我来守就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林坤河没理她,看眼时间又看眼何渊文:“她们打开门做生意的,店里来来往往的人多,没男人不安全,方便的话你跟她一起回去吧,帮忙看一下。”

  何渊文看着他,答了句好。

  杨琳回病房去拿东西。

  杨老板喊住她:“那个姓何的小子,为什么又来了?”

  杨琳说:“因为他坐了七年牢,刚出来。”

  杨老板又是一愣。

  杨琳转身出去,离开前把陪床的收据给林坤河:“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坤河点点头,等她走后给杨鹏飞打了个电话,让他买明天的机票飞过来,又翻通讯录联系了几位朋友,天黑下去领陪床。

  但这一晚陪床没怎么睡上。

  不知道是不是腰穿的影响,杨老板动不动头痛,还有反复的发冷发热。

  杨老板很受罪也很能忍,满头大汗中青筋绕在额头上,有一瞬间和在派出所里发蛮的儿子很像。

  烧到半夜,他也真的在恍惚中把林坤河认成杨鹏飞,但很快又咬起牙,一声不吭去对抗痛觉。

  林坤河帮他擦汗,拭体降温。

  杨老板认出这是自己的深圳女婿,想起他在深圳的第68分店。

  当时也有同乡嘲笑,杨老板却不觉得有什么丢脸的,他一是认为这样能让别人不敢随意欺负,二是觉得自己有机会做到六七十家店。

  毕竟那间铺给了他巨大的信心。

  那时年轻,做梦可以无限远大,那时也爱音乐,听完王杰听罗大佑。

  罗大佑唱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①,杨老板想,深圳就是他的家,他要在深圳落地生根。

  他喜欢深圳,没有他老家那样长久刺骨的冷,冷得他在家待不住,只能出去跑跑跳跳,试图让自己出点汗。

  也是那样一个冬天,杨老板见有钱人家的孩子在放炮,精明地躲在一边观察,看见有个炮没响。

  那人也没在意,放完就走了。

  杨老板跑过去,冻得通红的手指迅速找到那个炮,他鼓起嘴去吹引线的灰,炮仗却嘣地在虎口炸开。

  杨老板动动手,摸到自己缺失的半个指甲。

  他想起他的母亲,想起他小时候被哑炮炸伤,炸得巴掌血肉模糊。

  那个时候医疗条件很差,十指连心,他躺在床上痛得打滚,他母亲却在窗外跟人嚼舌头,大骂他浪费家里钱,还拖着不死。

  可同样是大哥,大哥只是感冒咳嗽,他母亲却嘘寒问暖还把鸡蛋悄悄给大哥吃,杨老板因此恨得咬牙切齿,他想,他一定要好起来,要强过大哥。

  第二天早晨,杨琳过来换班。

  杨老板躺在病床上,疼痛令他保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像被一只手掐在那里。

  杨琳领着杜玉芬进去,杨老板忍了一晚的情绪终于爆破,与妻子相对哽咽起来。

  这是杨琳第二次看到父亲流眼泪。

  她不想哭,于是避到外面透气。

  林坤河问起何渊文:“渊仔在店里看着?”

  杨琳点点头:“嗯。”

  出租房不像其它生意,住着人是关不了门的,也不可能忽然就把所有租客都赶走,只能让何渊文帮忙守着。

  林坤河又问:“你大伯要不要联系?”他的想法是联系一下:“毕竟一家人,你大伯跟你爸爸到底是亲兄弟,你说呢?”

  杨琳点点头:“我晚点打电话。”

  林坤河说:“我晚点去接鹏飞。”

  杨琳皱眉:“让他自己来就好了,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好接的?”

  “我刚好要去找个朋友,顺路。”林坤河朝她伸手。

  杨琳把车钥匙递过去,闷声说:“快没油了。”

  “我等下加。”林坤河接过车钥匙,进去跟她父母打招呼的时候也打了个呵欠。

  杨琳知道他没睡好,也知道昨晚肯定又没停,她照顾过一夜,清楚会有多忙。

  大概打个盹都是奢侈。

  她把带来的早餐提给林坤河:“吃完再去。”

  “路上吃吧。”林坤河接到手,视线也在她身上挂了两秒:“杨琳。”

  杨琳看着他。

  他却只说了一句:“报告出来告诉我。”

  杨琳点点头。

  林坤河转身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喉咙有些发干。

  杨琳给大伯打了个电话,而病房里的父母已经没怎么流眼泪,面对面低声说着什么。

  杨琳听了听,是她妈妈在鼓励她爸爸,说肯定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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