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杏花饭馆[美食]_梅子蜜饯【完结+番外】(91)

  平林无奈。

  到了约定的那一日,他只好缩着脖子,跟着谢临川到了江家。

  ……

  江清澜来到枣子巷,见今日江家少见地中门大开。

  一路进去,竟然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唯有春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梅树飒飒作响。

  进到二进院子,见一个人在正厅外面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什么。

  不是平林又是谁?

  江清澜大惊,他怎么在这里?

  平林忙摇了摇头,一张脸苦瓜似的,又抬手指了指里面。

  见来人进去了,使命完成,他拔腿就跑,跟身后有鬼在撵似的。

  江清澜进到屋里,见玫瑰椅里歪斜倚着个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怎么是你?”

  谢临川道:“怎么不是我?不然你以为是谁?陆斐吗?”

  江清澜说不出话来了,他不对劲。

  他的周身有浓重的酒气,她甫一闻到,就皱了皱眉。

  元宵节潘开的事情,她是真心感谢他的,对他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那日在杏花饭馆,他们谈到西夏和辽国的事,他的反应也很让她吃惊——

  好像他不是这临安城的膏粱子弟,而像原身的父亲江渊一样,也怀着为生民立命的决心。

  但他一喝酒——像今天这样,就暴露了本性。

  酒壮怂人胆、借酒浇愁愁更愁……酒代表着懦弱、逃避、麻木,她要做一个清醒而理智的人,从来滴酒不沾。

  她也不喜欢男人喝酒,此刻,更无法接受他这副颐指气使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淡淡道:“我没有以为是你,也没有以为是陆斐。谁的嗟来之食,我都不想要。”

  他这个人阴晴不定的,疯起来,怕是天都要捅。一想到这儿,她只想立刻离得远远的。

  便从袖中掏出两张银票,放在面前的长几上。

  “这是之前说好的,一千二百两银子,地契、房契和钥匙拿来吧。”

  谢临川却没动,垂眼盯着那银票看了半晌:“你的钱从哪里来的?”

  “自然我是开饭馆挣的。”

  江清澜立刻道,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我与他解释什么?便道:

  “谢世子,我忙得很,你若是诚心卖房,咱们尽快交接。若不诚心,我就走了。”

  谢临川嗤一声:“你那个小破馆子,挣得了这么多?”

  他还记得,她在中瓦摆摊儿的时候,得了他五十两银子,高兴得欢天喜地的。

  江清澜听他语带讥讽,知他喝多了要发疯,不想与之纠缠,一句话不说,抬脚便走。

  手却让人拽住了,往后一搡,靠在墙上,浓重的酒气将她包围:

  “你怎么挣的?与薛齐虚与委蛇?与陆斐暗通曲款?”

  “不求闻达于诸侯,唯苟全性命于乱世[1]。你的法子,便是这么……不堪?”

  江清澜一怔,霎时脸色雪白,一字一句道:“谢临川,你说什么?”

  他虽然张扬跋扈,一时要打这个,一时要杀那个,但到底,也没做成个什么。

  他以前,也从未对她说过这般折辱的话。

  谢临川将她半笼在怀中,因为酗酒,眼尾有些发红:

  “你们两个人每天在密谋什么?他凭什么分这么多银子给你?你可知他……”

  他到底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不敢赌。

  他有些自嘲地一笑,拥着这颗看似温顺、实则倨傲的心,凝视着这张娇柔却倔强的脸,轻轻地道:

  “我把一颗心捧给你,你弃若敝履。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肯信。”

  忽而又提高声调,咬牙切齿地说:

  “陆斐,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薛齐,一个背叛家门的奸商,他们有什么好?”

  “一个无情无义,一个与辽国女奸细勾勾搭搭,你还要贴上去干什么?”

  “你这般自甘堕落,你父亲泉下有知,会怎么想?!”

  江清澜气得浑身发抖,一双眼睛利剑一般刺向他。

  若是在现代,她早就大耳刮子扇过去了!

  忍耐着他周身那种热烘烘的酒气,她紧紧攥着袖子,宛如在水火里煎熬。

  许久,她才颤抖着声音道:

  “我与陆斐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至于薛齐,我与他清清白白,你凭什么这么侮辱我、侮辱他?”

  “我的钱,是我一分一分赚来的,你的呢,有哪一文是你自己赚的?”

  “你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长了副好脸,其他的,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谢临川心中大恸,似有钝刀在心上旋转。脚下一趔趄,他被迫退开半步。

  距离一拉开,反倒看得更清楚了。

  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整个人瑟瑟发着抖,像是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他心里很难受。

  她从来就是这样,对别人言笑晏晏,对自己却半分不肯服软。

  他也是怒极了,嗤笑道:

  “我干什么要赚钱?我家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我纵然只长了副好脸、投了个好胎,却可以要你们生就生,要你们死就死!”

  说罢,袖子一扫,桌上的银票、酒壶通通摔到地下,那白玉瓷杯啪的一声,裂个粉碎。

  江清澜身形一晃。

  他没有说错,他是专制社会里统治阶级的一员,对他们这种升斗小民,确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她的眼中慢慢盈满了泪,不想让他看到,便弯腰,捡起了被洇湿了一角的银票。

  她突然觉得很疲惫、很委屈。

  不是对强权的害怕,而是现代人在专制社会的无力感。任何人也无法理解她,包括他。

  迷蒙中,她突然想起了李贽,晚明封建专制的反叛者、现代思想的先驱者。

  他在众人皆醉时我独醒,是不是常常有这种无力感呢。

  她又想到了布鲁诺,坚持日心说,被宗教审判所活活烧死。

  她读了那么多书,学到的不仅是知识,还有他们不畏强权、坚持真理的精神。

  追来者,足以抚慰今人。

  她便仰着头,绝不让半滴泪水流出。那双眼睛盈了满泪,像栀子花落在潺潺清涧之中,反而越显清明。

  良久,她一声冷笑:

  “我的人生只掌握在我自己的手里。你要我生,要我死?请便吧。”

  “我生时,不会如你的意。就是死了,去黄泉之下见我父亲,也决不后悔!”

  说罢,她也不管他是何表情,抬脚便走。

  走到庭院□□之中,见茂密的树枝遮住了自己的身影,才抬起袖子,把满脸的泪水擦干净。

  ……

  西湖上,一艘画舫行至湖心,天青色的幔帘被风吹起,垂柳一般,青碧招摇。

  舫内,香气氤氲,既有茶饼被唤醒的草木清气,亦有松木炭火炙烘出的缕缕焦香。

  正是陆斐在烘烤茶饼。

  茶饼烤毕,陆斐又以茶碾轻推慢拉,将茶饼研成末。

  修长的手指取过两个兔毫紫瓯建盏,将茶粉倒入其中,又沿盏壁注水。

  最后,以茶筅环回击拂,终至细流高冲、雪涛汹涌。

  经过这些繁琐的流程,一盏点茶才算成功了。

  薛齐接过,啜了一口。

  只觉先是雪沫的鲜味,再是绿茶的微苦,继而舌底汩汩生津,逼出了些回甘,最后是幽兰一般的香气,经久不散、满口余韵。

  陆斐的茶,便同他这个人一样,看似温润清雅,实则独领风骚。他就笑道:

  “得你陆少卿一盏茶,可是不容易。”

  陆斐饮罢,真诚地道:

  “薛兄替我照拂她,还受了谢世子不少委屈。陆某的茶,薛兄想喝多少就有多少。”

  “欸——可不敢这么说!”薛齐摆摆手,哈哈大笑。

  “哪里是我照拂她?简直是她带我赚钱,财神爷是也!雅里说,我晚上做梦都是笑着的。”

  陆斐只笑而不语。

  他与薛齐是同年,薛齐考了一场后,忽然顿悟了,弃了官途,去辽国做生意。

  薛家人气得吐血,他也照去不误。后来,还拐了个辽国贵族之女回来,越发同薛家人势同水火。

  时人都以为薛齐离经叛道,乃士人之耻,陆斐却知他运筹帷幄,有七窍玲珑之心,遂引为知音。

  薛齐又想了想,搓搓下巴,好奇道:

  “话说江娘子,哪里来的这般多的奇思妙想?那个土豆,以前大家都说吃了要中毒啊,怎的她就知道不中毒的法子?”

  这个问题藏在薛齐心里很久了,但为防他与陆斐的关系泄露,他们极少见面,这话也就无从问起。

  陆斐站起来,走到窗边,任清风拂过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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