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纪。”徐行俭将他扶起,替他拍了拍膝边灰尘,如今再见他已经看不出当年鲜衣怒马的状元郎模样。
裴寂张眼望向徐行俭,怅然下藏着诧异,未曾想到在此碰上故友,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再说什么好。
这时刺史李弥上前,扶他坐下,看他干裂的唇,想必也是一路马不停蹄赶来求粮。斟了杯茶给他,“请。”
“多谢。”裴寂接过茶杯便往嘴里灌,他途上不曾停歇一刻,口干舌燥,风尘仆仆,如今喝了茶才算勉强活了过来。
裴寂抬眼满心希冀地望着李弥。
但此城中亦无余粮,李弥不忍心地别过头去。
至此,裴寂已然知晓结果,心顿时沉了下去,身心俱疲下他难耐地呛出一口黑血。
“文纪!”徐行俭赶忙拿出手帕递给他,拍着他的背,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赵玄音走下,扶起裴寂,眼神坚定果断与他对视道:“裴大人,你且带二十石粮食回怀州去罢,天无绝人之路,好好活下去才有希望,裴大人。”
裴寂这才看清面前之人,颤抖着手,眼眶涨得发肿发红,死死拽着赵玄音的衣袖,随后头猛得连磕在地:“平阳公主,谢公主!谢公主仁慈!”
得了二十石灵稻种,裴寂未多停留半刻马不停蹄地赶回怀州。
“行之,你速速追上裴大人,山道多匪,你且护他回怀州。”赵玄音见他一文弱书生独自赶路不甚放心。
徐行俭颔首,骑了一匹快马向裴寂追去。
“张将军,我来幽州几日,日日关注农事,中途曾听百姓说周边寇匪横生,嚣张非常。”
张任己抱拳回道:“公主,山道寇匪非一日而成,长年累积下人数逐渐增多,并且他们摸透了山形,我等屡次围剿都早早逃之夭夭,无功而返。”
赵玄音沉思:“狡兔三窟,他们本就是靠山奇险难琢磨活命,自然摸得比你们清楚,大张旗鼓地当然不好抓。”
“公主有何高见?”
“现天下异变,百姓多流离失所,正是流寇们收人的时候,你派一队人伪装成难民和真正的难民扎堆,自然会有人找上门。”
“是!”张任己正要去办,被赵玄音叫住,“公主还有事?”
“嗯,等等,这事不着急去办,自古官寇两对立,你们再做的绝一些。”
“如何?”
“苦肉计。”
张任己也是个聪明人,立马懂了她的意思,领命去做事。
“无事下官们也告辞。”刺史一干人告退。
待人皆去后,金黎思才启唇问道:“你说要招揽裴寂,这就是你说的法子?让他来求你,再施恩于他?这么一举他就能信服于你?”
赵玄音摇头,“非也,我虽给了二十石灵稻种给他,但怀州乃中州,为解燃眉之急,他必会分食。二十石米够他吃几日?九牛一毛罢了,何谈大恩?”
“那为何不告知他种下稻种?直接解了他燃眉之急,那不就有了大恩?”
赵玄音躺在椅子上,“这便是我不愿去怀州之因,即便是我去了那,将灵稻种交付于他,就他的性子,会私自一州种下?”
说到这金黎思才恍然大悟,依照灵稻种长势不出两月即可成熟,如此一来粮食是她们唯一的本钱,若是大家都有,算什么本钱?
但在这种下,控制这里的刺史李弥就比裴寂容易多了。
赵玄音敲打着桌面,继续说道:“且此番将稻种分予他还有一别的用处,二十石,说多也不多,说少可也不少,惹眼地很啊。”
“你这是要引蛇出洞,难怪你还派了徐行之去。”
她们要据此地为营,怎能容下其他有威胁的势力在侧。
她们需剿匪。
赵玄音起身,“陶元记住,本公主今日不见客。”
“是。”
“黎思,抓上几个山匪不成问题吧?”赵玄音笑问道。
金黎思挑眉,“当然。”
第13章 这样帅
幽州与怀州以绯云峡谷相隔,两侧高山直耸入云,如双龙交旋,一条小道被紧缚其中,恰可通一路车马,浑然天成,被征用作为几州连通的官道。
由于两侧草木繁盛,易藏草寇,因此一路十里设一官兵驻扎。
然而即便如此,也仍旧有贼心不死地顶风作案。
裴寂与徐行俭一行人赶了好些路程,停河边歇脚喂马。
“行之,你与公主怎会在此?”本还提心吊胆的裴寂,自有徐行俭护送,也松了些绷着的劲头开始拉着徐行俭闲聊。
徐行俭如实告知。
“灵稻种?如此信誓旦旦,你们可是种出些什么来了?”裴寂苍黄的脸上透出些激动的神色。
徐行俭拍拍他的肩头,摇着头:“不曾,”随后又肯定道,“不过,我信她。”
思及年少可平大疫的公主,裴寂也多信了几分,抚掌大笑“那太好了!行之,若你等当真种成了,可真真是造福天下!我也是信公主的。”
徐行俭稍顿片刻,未反驳,只微微点头。
“吱——”
一声枝叶断裂的脆响。
“谁!”徐行俭拔剑飞步而去,拦腰劈断一树。
此番惊动裴寂,也上前来看,“何事?”
徐行俭狐疑地四处观望,确定属实无人后才收了剑去,“无事,许是鸟吧。”
二人离去后,隐匿于不足方才徐行俭查探一丈外的金黎思长舒一口气。
抬头去看,瞧见树上正坐得悠闲的赵玄音。
接过金黎思的目光,赵玄音朝她淡淡一笑。
稍作休整,裴寂一行人继续赶路。
不出三里,金黎思抬手令赵玄音停步。
“不对劲。”金黎思侧耳,“两侧各有几个埋伏,人不多,应当只是几个探子,并不打算现在动手,要抓一个来问话吗?”
赵玄音切手拈起六片树叶,分别向金黎思所示的地方飞去,“此处离怀州尚远,先按兵不动,莫要打草惊蛇,后头定有大鱼。”
少顷,赵玄音六片树叶分别贴在埋伏的贼人之后。
果不其然,裴寂与徐行俭在驿站休息时,几队山匪潜伏在后山,守株待兔,等他们出驿站。
“二当家,小的说的没错吧,嘿嘿,是条大鱼!”一山匪搓手嘿嘿奸笑。
被称作二当家也乐地拍了拍他的头,“行啊,六子,等把这些搞到手,计你一大功!”
“二当家的,何不直接杀进去,他们几个又能怎样?就您和那位大人的关系…”
“闭嘴,要你教老子做事,起边去。”二当家踹了脚六子骂道。
六子怯懦地缩着身子躲到一旁。
二当家指了几个,“
你们几个,去前面埋伏。”
几人得令先行一步。
金黎思趴在树后扫视一眼,那二当家带了三十几人,劫裴寂那路人马倒是绰绰有余。
待裴寂与徐行俭装了些干粮出了驿站,两路人马紧随其后。
“多亏有行之你护送,不然要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运送粮食,我还真有些后怕。”
“应当的。”徐行俭不多聊,屡屡左右探看,他总觉有些不对劲。
又行几里路。
“快到了,兄弟们,准备了。”二当家趴在草垛上,直勾勾地盯着一车又一车的粮食,眼中隐隐发着幽绿色的光,好似一条饿狼伺捕。
裴寂得了粮食,心情轻快了些,孜孜不倦地夸赞着公主深明大义,马也稍快徐行俭几分。
“停!”徐行俭眼疾手快俯身一把拉住裴寂手下缰绳。
裴寂坐下之马被这力道拽得扭了半身,受惊前蹄上昂,发出惊叫。
“兄弟们,上!”
一时间,四面八方冲出人来。
兵荒马乱,徐行俭拔剑跳马而下,压着惊魂未定的裴寂,按着他的头躲过箭矢逃至马车后。
“是天云寨的山匪!”裴寂瞪眼大叫道。
徐行俭与几个山匪扭打一团,手下还护着勾腰的裴寂。
人数众多,护送粮食的士兵们眼瞧着要支撑不住时,那山匪兀然倒在他们面前。
在仔细凑上前一看,竟是被一片叶子刺穿心脏。
徐行俭杀尽最后一个山匪后立刻询问,“各位可有受伤。”
“没有。”士兵纷纷摇头。
场下一片狼藉,山匪尽数倒地。
躲在一旁的裴寂钻出,拍着胸脯喘息,“虚惊一场,虚惊一场,还好有行之你在!”
裴寂正准备夸人,徐行俭脸色微变,凑近山匪尸体去看,捻出一片浸满血的叶片。
“这?”裴寂也凑了上来,抓过叶子。
徐行俭定定地向山间某一处望去。
“行之,可是有高手相助!”裴寂摩挲着叶子问道。
“嗯,是有侠士相助。”徐行俭一路板着脸,至此才露出了些笑来。
金黎思踢开脚边的尸体,捂着方才二当家的嘴躲在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