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像是天意,两人方躲了进去,又开始下起了雪,盖住两人的足迹,追兵怕是更难寻。
可同时也冷风也更蚀骨,徐行俭摸着金黎思,一狠心脱了衣裳,单用温热的身子去包住瑟瑟发抖的金黎思。
“抱着你,不冷了。”
金黎思也学着回抱住他,给他搓手哈气。
“谢谢你,若不是你或许我早就死了。”徐行俭更是用力紧抱住她,试图将自己仅有的些暖气传给她。
金黎思抓起他的手,写道:不谢,应该。
未写尽徐行俭也知她的原话,不用谢,这是她这个大侠应该做的。
“那也是我欠你的,可惜打不了欠条,不过我绝不会赖账。”
金黎思被他逗得闷笑一声。
两小孩依偎着取暖,冬夜漫长,又是这样要命的情形下来,皆疲倦不堪,昏昏欲睡。
金黎思即将要睡去时,急忙摇头,不行,徐行俭他头上有伤,外头还有追兵,她得守着不能睡。
待徐行俭睡去后,她一点一点拧干两人的衣裳,摊在地上,这没处生火,也不能生火。
她借外头的月光瞧见自己冻得发紫的手,鼻头一酸,小声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止住情绪抹了把眼泪,去看旁边的徐行俭,他蜷缩着发抖,金黎思急忙抱住他,忽然发现他身上异常的温度。
她额头贴上徐行俭的额头,终是确定发热了,捡起地上几件半干的衣裳团团盖住他,自己再包紧他。
金黎思记得她病了时,巧娘会抱着她哼歌,这样她就会好很多,于是也准备学着巧娘哼些歌,忽然想到,自己哼不出声。
最终只能抱着他摇动,拍打他的背。
“咳咳…”徐行俭紧皱着眉头,睡不踏实,喘着粗气,脸颊也变得潮红。
“水…咳咳…”
金黎思听他叫着要喝水,给他包裹好衣裳,她才左右张望洞口,确定没人后,忍着刺骨的冷意咬紧牙关跑出去。
越是天将明,这天愈是迷暗寒冷。
金黎思哆哆嗦嗦地跑到先前落水处,装水时犯了难,索性离那洞穴也不算远,她用手掬了把水,触及那冰水时又是被冻得一哆嗦。
她捧着水赶忙跑回洞穴,给徐行俭喂了口水。又想到要敷额头,拉开腰带打湿跑回来放下他额头。
反复几回,她也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头有些昏沉,她拍打几下强打起精神。
最后一回,她刚摸上水便眼前一黑无意识地往前栽,躺下雪地里好一会才恢复力气。
好冷啊,金黎思支着身子爬起来,脱力又摔了回去,小不点的孩子再怎么坚强也受不住这委屈,扁嘴便要哭,还是生生忍住了。
捞了把水要往洞口走时没注意脚下,滑了一跤,水打没了,自己也摔了个眼冒金星。
这一摔,她终是没了力气再爬起来,趴在地上身体越发僵冷,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
来人了,得救了。
“世子在这,快来人呐!”
“哎呦,可算是找着了…”
“呼,能交上差了。”
“诶,不是说还有个女娃?”
“哎,管她,这不就世子一个人,那女娃指不定死哪了,冻死了,都快天亮了,快走快走,早点交差早点回家!”
“说的也是……”
金黎思费力挣扎起来,攥紧手边的雪,想大叫示意这里还有人,却哽得发不出声。
徐行俭,徐…行俭…
她再试图张嘴,小世子…
金黎思徒劳的看着那群人离去,同时带有她身上仅留的几分余温。
好冷啊,爹,黎思好冷啊,徐行俭,救救我吧…
她脸上结出寒霜,嘴唇颤抖,胸膛起伏渐渐弱下去,眼前也模糊不清。
她要死了。
忽觉身体一暖,她努力睁开眼。
一慈眉善目的老人和一小孩站在她身旁。
原是件大裘。
“你叫什么名字?”那慈眉善目的老人蹲下来问道。
刹那,日出云霏开,天光乍亮。
金黎思逆着光看着二人,好一会才开口,“黎,思…”
“黎死。”那小孩接过话,“这名字不好。”
金黎思眸中含泪,震胸大笑。
死在黎明前,而生于黎明后。
第34章 一岁花来争知春,一夜云散……
朔风阵阵,天公忍下许久的大雪终是落下。
大雪纷纷,金黎思僵着手脚,连滚带爬地跪在一具已经冻硬了的尸体旁。
-爹,爹…
金黎思扑在金扶砚身上,身体颤抖不止,发出细小的呜咽。
她转身膝行爬到那老者脚下,扑去抱住,呜呜啊啊得乱指,仰首恸哭,泪落下洇湿少年给她披上的大裘。
-是谁,是谁…
金黎思赤红着眼,不停地向他叩首哀求。
-求你告诉我是谁…
老者叹息扶起她,“瞧这可怜劲的,我们只是来寻小世子的,好在小世子无事,你想问谁杀的你爹,我也不知。”
金黎思眼神空洞呆滞,满脸是泪。小世子,小世子。
她心如刀绞痛苦地摇头,垂下她拉住老者衣角的手,侧头去看早已气绝的金扶砚。
“啊——”她终是发出第一声大哭。
旁的少年皱眉走近,强硬地将她抱起,动作却轻柔地拭去她额角因磕头擦出的血痕。
“义父,我找个地给他葬了吧。”少年脸上无多余的表情,细细地拍打趴在他肩头抽泣的金黎思,替她顺气。
二人寻了个空地葬下金扶砚,金黎思红着眼跪下叩首。
“好孩子,你举目无亲,不如认我做义父随我回去,我教你武功,日后替你寻仇。”
少年倏然动作一顿,抬眼去看他。
老者笑意更浓,“小忱,你不是总愁没个玩伴,就让她跟着你,好好玩。”
金黎思三拜老者,“谢义父,义父于我有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待我学成武艺,定报答义父!”
“哈哈哈哈,好,走吧。”老者抚掌大笑。
少年攥紧拳头,死死盯住他的背影。
而金黎思起身看过来时,少年瞬间敛了凶色。
“你叫什么名字?”金黎思哑着嗓子问道。
少年清咳一声,“我叫,解忱,热忱的忱。”
金黎思点头,即便她根本就不识得热忱的忱的是什么字,“解忱,谢谢你。”
解忱笑着弹了弹她大裘上的水渍,又替她拢紧,开口道:“走吧。”
二人跟上前头的老者,金黎思一步三回头的看她爹的坟。
爹,我会替你报仇的。
春阳开,雪消融,落英铺了满地,暖意无限。
而地下却不似上头光亮。
阴暗逼仄深处,传出痛苦的叫声,终被淹没在无边黑暗。
“呃啊——”
“黎思啊,近日你有些懈怠,怎么不想报仇了?”解忠拿起帕子细细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自地缝撒下的一缕光丝,照在金黎思面上,她疼得满头大汗,目眦欲裂,气若悬丝咬牙道:“义父,义父,我,错了。”
解忠丢了帕子,拍拍她的脸,“今日拔了你左手一个指甲片儿,日后若连个豹子都杀不死,要你也没个用处。不如早早离了去,也省的在这受磋磨。”
“是…”金黎思应道。
解忠满意地点点头,朝身边的两人道:“行了吧,回去如实禀告大人。”
二人中的一人翻了个白眼,“解公公了可真是好手段,我们走。”
解忠如毒蛇般的眸子盯着那二人的背影,好一会才悠悠蹲下身。
握起金黎思的手,尖细的声音夹杂着金黎思听不懂的情绪,“小丫头,你也算咱家一手带大的姑娘,你恨不恨我。”
金黎思哆哆嗦嗦地用手肘支起身子,猩红的双眼望向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咬着牙吐出两个字:“不……,恨。”
“好,你自个儿去暗室待着吧。”解忠收回了眼底多余的情绪,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抬步离去。
金黎思失力倒在地上,扯着嘴角接过从缝隙中飘落下来的花瓣,颤抖着手将它捏紧。
十岁春秋,她日夜躲藏在暗室,听命于解忠,亦或者不如说是——皇帝。做他手上一把最锋利刀,经她之手莫不是灭门之灾。
待缓过劲时,地牢门又被打开。
“黎思!”
金黎思被扶起,解忱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瓶准备给她上药。
“不用了,忱哥哥,今日好了,他不知又会想其他什么法子折磨我,不如就这样伤着。”这么些年,金黎思早就摸透了解忠的心思。
他见不得她身上无伤,每每替他办成事后必问她身上有无伤处。
若是没有,必加一道伤,叫金黎思痛不欲生。
解忱丢了药瓶,抓住她的肩膀,厉声问道:“既然你知道,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金黎思没什么力气,只能露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忱哥哥,你别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