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身后穷追不舍的追兵,抬头看天,咬唇翻入院中,等天黑再找机会出城。
“人怎么突然不见了?”
“给我分头找!”
回到熟悉的院子里,金黎思气喘吁吁地贴坐在墙角听着外头追兵的叫唤声,心如乱麻。
只给自己留了片刻喘息时间,她拍地而起,在院子中的树下猛刨起土来,不消多时,一个木匣子被掘出。
金黎思粗喘着气颤手掀开盖子,取出里头的数本册子,这是当年解忠死前给她的。说是一些证据,其实不过是解忠的笔录。
上头写着自徐嫖救他后,解忠与她的每一次相遇,前头每篇只寥寥几字,越翻到后头越是洋洋洒洒长篇大论。
金黎思焦急地翻动搜寻,终于到第三本末尾时才有关于赵玄音的只言片语。
【天德十年春,记:公主性娇纵,行恣睢,常惹得贵妃娘娘心有不悦…】
“性娇纵,行恣睢…”金黎思沉思,“一个人的性情当真能变动这样大吗?”
可若是真换了一个人,又是什么时候呢,重逢以来与她相处时,言辞举止并不似作伪。
金黎思颠来倒去地翻看,试图找寻到蛛丝马迹,可解忱记录的赵玄音实在是少之又少,她没有办法知晓更多。
烦躁间,她忽然顿住,沾满泥土的手死死压在册子上,她扫过极其不显眼的一句。
【天德七年秋,文安公主忽与小公主交往密切,然贵妃素来与文安公主交恶,小公主实为不孝…】
赵明仪身为姑姑,亲近自己侄女本无可厚非,但一个“忽”字却别有深意了。何事能让憎恶分明的赵明仪,忽然喜爱起自己厌恶之人的女儿。
此中必有蹊跷!
不过…
金黎思哼笑一声,将册子丢回女匣子中,埋回原先土中。长舒一口气,这些与她有何干?
金黎思见天色已暗,猫着身子隐匿在夜色中,横跨整个京城攒着一口气奔往东城门。
她料定了这几日赵玄音分不出心来找他们,等她缓过劲来,他们肯定早就远走高飞了。
金黎思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其实魏杀秋说得也不错,他们本就是表亲,被诸多人算计也就罢了,自己又怎能将这些仇恨堆压在他们身上。
她的仇早在赵玄明死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此后,赵玄音变了一个人也好,魏杀秋登基也好,通通都与她和徐行俭无关。
金黎思仰头看向高悬于顶的皎皎明月,心中杂念一扫而空,唯有一个念头,想快些与徐行俭汇合。
如她所料,城中布防确实增多了,搜查她的人手却减了不少。她灵巧地穿过重重把手间,未有一人察觉。
不消多时,金黎思便闪身到了东城门,她贴在一屋舍后伺机而动。
京城大变,人人自危,还未到宵禁时刻,街上便没了人影,静谧的夜倒是给她多添了几分困难。
她紧盯着城门口的守卫,待他们精神略有懈怠时,她箭步便要冲出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忽然一道温柔却强劲的力量将她拉回,金黎思转头怒目而视,而在看清楚人后怔了一瞬。
金黎思诧异地问道:“怎么是你?”
来者微微一笑,伸出手指贴在唇上,“嘘,此地不宜久留,随我来。”
金黎思只迟疑了片刻,便立刻跟在他身后。
两人在巷口上了一辆马车,马夫得令驱车赶往城门。
“来者何人?公主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外出!”守卫高喝拦住马车。
车夫笑着跳下马车,从怀中掏出令牌,“嘿嘿,官爷,我家大人乃是吏部尚书,奉公主之令前去城郊接回太傅李大人,请官爷打开城门。”
守卫扬脸睨了眼车夫,接过车夫手上的公主令,冷哼一声,阔步走向马车,“原是吏部尚书,失礼了。但公主有令凡出城门必要徒步,请大人下车吧。”
见此人如此无礼,车夫脸色一变,张嘴就要回骂一句,被张直喝住。
“既是公主之令,我们照做便是,下车吧。”张直素手掀开车帘,先一步下车,浅笑伸手去接车上的金黎思。
金黎思忽见眼前的宽大的手,动作一滞,迅速摆了脸色,挥开他的手,“你是什么东西,配来接本姑娘。”
“这…”守卫方才装腔作势,可见金黎思穿着竟是比吏部尚书更显贵,又是女子,不禁有些狐疑。
张直淡淡地收回手道:“这位姑姑是平阳公主跟前之人,此次协本官一同前往。”
守卫瞥了几眼带着面纱的金黎思,底气不足地开口:“可有凭证。”
金黎思撇嘴“哈?”地一声,怒得一脚踹翻此人,不胜其烦地吼道:“狗东西,有公主令还不够,要不要我把公主也喊来给你瞧瞧?还敢问到本姑姑头上,你有几个脑袋够你掉的?”
如此嚣张跋扈,守卫生生承了一脚也敢怒不敢言,不疑有他地爬起,讨好地笑道:“诶,姑姑莫怪,姑姑莫怪,小的这不也是奉命行事。小的这就叫人给姑姑打开城门。”
金黎思摆着头,傲气地对他翻了个白眼,“非要本姑姑给你点颜色瞧瞧,狗东西。”
“嘿嘿,是是是,姑姑教训的是。”守卫点头哈腰,生怕她在公主面前说他的不是。
城门大开,金黎思与张直大摇大摆地走出京城。
出了城,二人上了马车,金黎思摘下面纱,靠在车壁上,痞气地笑了一声道:“张直,以前可没见过你这么热心肠啊,怎么今日还敢冒如此大的风险送我出城?”
张直神色依旧淡淡,侧身从一旁取出一个长条布包递给金黎思。
金黎思眨眨眼,不明所以地接过,粗暴地撕开外头的布,眼眶张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我的刀?”
这柄短刀是为了救下徐行俭而落下的,本已是不抱希望取回,没成想今日却被张直送了回来。
她摩挲着刀柄,打量起此人,依旧是熟悉的一副冰清玉洁刚正不阿模样,今夜怎会纡尊降贵特地来送她出城。
“我们从前认识?”金黎思挠了
挠腮问道。
“不认识,”张直身子顿了一下,又道,“也算认识。”
金黎思素来就看不惯这样说的人,语焉不详,说一半藏一半,皱起眉道:“别和我打什么哑谜,有话别藏着掖着,直说。”
朝堂上久因直言不讳受人排挤的张直,今日也是平生头一回被这样挤兑,气极反笑。
挑眉对着金黎思道,“我不认识你,但认识你的墓。”
第64章 我们成亲吧,徐行俭
“墓?”金黎思只觉脑袋里嗡得一声,她的目光落在张直的脸上,所有猜想瞬间凝结成一块,汇成最终的定论。
张直精亮的眸子看向她,“你手中双刀为家父耗费最后三年心血所锻造,是我亲手埋在一西城小院中的墓下。”
“张师傅他…”金黎思口中有些发苦。
“他临终前不愿告知我,你的姓名,”张直笑了笑,“他说未见你的尸身,说不准你命大,还好好活着,因此不许我在石碑上刻字。”
京城兴幼时夭折者,三年不可刻字立碑之说。
金黎思垂下眼帘,她本以为是师傅他不愿为她立碑,原是如此。心中酸意蔓延,手不自觉地握紧刀柄。
“你不必多想,今日送你一程,也算了了家父一段夙愿,好叫他在地下有所慰藉。”张直淡笑宽慰她。
金黎思抿唇,“今日事态紧迫,恐是无缘,日后若是有机会,我定会回来祭拜师傅。”
“你有此心,足矣。”张直眉梢轻翘微颔。
马车停下,张直眸子动了动,侧身抬手对她道:“请吧,山河万里,愿君珍重。”
金黎思抱起两把刀跳下马车,郑重拱手朝其拜别,随即转身穿入漆黑的林里。
秋蝉声音渐弱,金黎思向天吹了口哨子,片刻,翠翠如箭矢破空飞来,却又轻轻稳稳的停在她的手心。
“翠翠,好乖。”金黎思笑着点了点它的翠绿花纹,“带我去寻他吧。”
翠翠在她手心欢快地蹦跶两下,才心满意足地飞起领路。
一人一鸟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一洞穴边,金黎思打眼就见到里头火堆边的徐行俭,暖色火光照在他英朗分明的侧脸,他眼睫低垂,嘴角轻翘,似乎心情不错。
金黎思站在洞外,里头的人似有所感抬头看来,刹那目中闪出的光比篝火还要亮上几分。
徐行俭丢了手里的木棍,三步并作两步快步拥来。金黎思跌入一个极其温暖的怀抱,像是抱住了太阳一般炙热。
“你身上烤得太烫了。”金黎思顿时卸了一身力,趴在他肩头嘟囔道。
徐行俭哼笑一声,侧头捏了捏她的鼻子,“那可没办法,谁让某个人让我等了这么久。”
一路走来,寒风刺骨,金黎思也冻得不行。徐行俭推着她坐到火堆前,一下一下的搓弄着她冰凉的手。
金黎思愣愣地坐着看他,背负这么些年的痛与仇恨一夜间通通化解消散,犹如刮骨疗毒,毒虽去了却残留着刻骨铭心的疼痛。她茫然无措地双眼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