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后眼中,父皇永远是好的,穆清自然也是好的,唯独自己,要当那个黑的。
正想着,外面女官有事来回禀,这时阿柠便道:“好了,好了,我这里还有事要忙,你先退下吧。”
李君劢却不太想走,尽管他只是一只小黑猫,可小黑猫也是猫,而且是小猫,看上去也算可爱。
他便故意问道:“这荷包中是桂花糖?给我的?”
阿柠点头:“是,给你的。”
她笑得有些神秘:“专门给你做的。”
李君劢疑惑。
阿柠:“我这里忙着呢,你先退了吧。”
李君劢有些失落,他觉得自己在被母后赶,怎么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呢。
他便又道:“今日有海上友邦送来各样节礼,有些上等香料宝石,等会就送过来,母后你看看喜欢吗?”
阿柠:“是吗?好,那等会看看。”
李君劢看她并不太愿意搭理自己的意思,而这时候女官已经鱼贯而入,显然是有内务要禀。
李君劢没奈何,只好先告退。
不过这时,却又听阿柠道:“桂花糖,记得要吃!”
李君劢闷闷地道:“是。”
他走出函德殿时,日头正好,他略眯了眯眼,负手立于台阶上,享受着这温煦的阳光。
这时候突然想起那荷包,便拿出来看。
暖阳下,几只猫儿柔软可人,一家四口正在花丛中嬉闹。
李君劢这么看着,突然觉得那只黑猫其实绣得格外传神,他甚至觉得黑猫那骄傲的小神情,似乎像极了自己。
所以……其实母后绣工也算是极好了。
李君劢的唇角不觉翘起,他想着父皇是不允许母后做女红的,怕她伤眼睛,所以母后给自己绣这个,必是偷偷躲着父皇绣的。
于是便觉得,适才母后神情间的敷衍,似乎不是敷衍,她只是忙而已,又不是不待见自己。
特意把自己唤来,亲手送给自己她亲手绣的荷包,怎么会不待见呢?
这种想法如同温煦的阳光,让他浑身暖洋洋的,他便用指尖在荷包中挑出一块桂花糖,慢腾腾地剥开,之后放在口中。
放在口中的那一刻,他愣了下。
这似乎不是桂花糖,或者说,不是单纯的桂花糖。
在那桂花香中,竟隐隐有些金桔的清冽之香。
他喜欢金桔的味道。
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告诉过任何人,也许连李置都不知道。
母后竟然知道自己的小秘密。
他回想着母后匆忙赶走自己的样子,细细揣摩,似乎并不是敷衍,而是……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因为什么,因为金桔味的桂花糖吗?
金桔的清香在舌尖慢慢弥漫开来,李君劢抿唇,轻轻笑了。
他现在觉得,黑猫才是最好的,一家四口中,他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不是吗?
第95章 番外之公主和侍卫 公主和侍卫1
叶宣怀祖上也曾经显赫过, 盛国公一脉传承三代,待到他父亲虽降等袭爵为侯,但也依然是钟鸣鼎食之家, 可惜先帝时他父亲涉入一桩公案, 就此被剥去爵位, 家中男丁或斩首, 或流放, 女眷充为奴。
他的母亲当时怀有身孕,便跟随族人流放西方边陲不毛之地, 在那里吃尽苦头。
叶宣怀是在羊圈中出生的,那里养着许多牛羊,他母亲负责照料看管,却在给羊喂水时, 突然腹中疼痛, 便生了。
当时族中人都出去干活了, 叶宣怀母亲求助无门,叶宣怀生在了羊圈中的草堆中。
在叶宣怀很小的时候, 他母亲会抱住他说起那时候, 说当时秋风吹着枯草, 孱弱通红的小婴儿哇哇啼哭, 她当时很累了, 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这时候旁边的羊聚集过来,堆了下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寒凉。
叶宣怀的母亲感动不已, 挣扎着爬起来,为叶宣怀割去了脐带,用自己的旧衣把他包扎好。
之后叶宣怀母亲身体虚弱, 并没有奶水,他便喝着羊奶长大的。
他的童年贫瘠而宁静,他很小的时候变学会割草,要割很多,御寒,烧火,喂牛喂羊,要储备过冬的吃食,在割草之余,他会捉蚂蚱,捉蝉蛹,悄悄地烧起一堆火烤了吃。
累了时,他便躺在草堆中,仰望着蓝天白云,看蜻蜓自瓦蓝的天空划过。
那时候的他很小,母亲提起的那些过往于他来说很遥远,钟鸣鼎食富贵锦绣他没见过,他也不懂,他以为人生下来便该如此,放羊,割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为了些许吃食而奔波。
不过在他十岁那年,母亲去世了。
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再次将家族的往事说起,十年了,昔日的家人死得死,走得走,四散凋零,最后母亲一再叮嘱他,要好好活着,无论怎么样,活着就行。
自古胳膊拗不过大腿,家族的衰亡,父亲的离世,那是罪,是帝王定下的罪,没有人可以扭转乾坤。
叶宣怀在母亲走了后,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这时候他才开始回忆,回忆母亲往日教给自己的一点一滴,给自己说起自己父亲,自己的家族,还教自己认字,手抄了诗文要自己记下来。
叶宣怀对于这些一直觉得很遥远,皇都多么繁华他更不懂,他眼中只有牛马青草,只有辽阔的天,和远处的山。
可在他母亲逝去的那个傍晚,斜阳落下,晚霞映天,在晚归的牧人悠长的吆喝声中,他终于明白,母亲在人生最后的几年,一遍遍地在向他讲述,要他记住过往,但也要他努力活下去。
没有了母亲的他,日子过得艰难起来,之后又遭遇寒冬,并有异族前来抢掠食物牛马,也会抢年轻壮丁,十岁的他几次死里逃生,活得狼狈。
终于有一次,在异族骚边掠夺时,他为了护住仅有的几头羊,被人砍了一刀,眼看就要死了。
是元熙帝的龙御卫赶到救了他,那一年他十三岁。
那些龙御卫从天而降,救他性命,为他包扎,还给他水和肉干,他熬了两天,终于活了下来,并跟随龙御卫回到皇都。
元熙帝告诉他,自己的祖父曾经照拂过年幼的元熙帝,所以元熙帝会救他性命,也会为他们平反。
之后元熙帝派了龙御卫对他悉心栽培,他是死人堆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也会些武艺,且弓马娴熟,很快便委以重任。
第一次见到穆清公主,她虽然已经五六岁了,却很是娇弱幼小的样子,像一只柔软的小羊羔,睁着剔透乌黑的眼睛看着他。
她仿佛春日才刚刚萌发的小嫩叶,稍微一碰就会坏掉的样子。
这么小的小东西,他并不敢接近,只能远远看着。
可她性子又很大,动辄哭泣。
她是元熙帝捧在手心的宝,但凡她掉眼泪,所有人都要提心吊胆。
叶宣怀没哄过小孩子。
他可以通过羊咩咩的叫声来判断它饿了还是累了,可以通过风的声音方向来判断是不是要下雨了,但他不知道一个小孩子的啼哭意味着什么?
他只能无声地观看着。
于是他看到她各种各样的小性子,看到她如何折腾身边的嬷嬷姑姑,却也看到她在夜晚时无声的哭泣。
柔弱稚嫩的小手指头,抹了一把眼泪,她哭得伤心。
他终于忍不住,偷偷潜入寝殿,降落在她的榻前。
她并没有惊慌害怕,反而眨眨泪眼,好奇地看他。
他便半跪下来,和她平视,之后问她:“殿下,你怎么了?为什么在哭?”
他无父无母,自己也险些丧命,可她不一样,她是元熙帝唯一的女儿,是太子的亲妹妹,如今的他已经知道,这是大昭国最尊贵的小女孩。
小姑娘扁了扁唇,含着泪花,委屈地道:“阿娘……穆清想要阿娘。”
叶宣怀愣了下,才从她那含糊稚嫩的言语中辨别出一个字眼:“阿娘?”
小姑娘点头:“嗯……”
这么一点头,睫毛上的泪珠便滚落下来。
叶宣怀已经不是昔日边陲不懂事的牧羊人,他已经知晓了皇都事,自然知道元熙帝后宫无人,小公主的母后也不在人世了。
所以,她也是死了娘的人……
这么尊贵的小公主,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可她也失去了母亲,和自己一样。
这一刻叶宣怀的心里竟生了些无法名状的酸楚,其实他往日都是很实际的,比如娘在,母子两个一起生存,娘死了,那就听娘的话,好好活着。
他被狼追,被异族抢掠者打,也被冷风吹,他太忙,都无暇去细细品味失去母亲的痛,也不知道什么是哭泣。
可现在,小公主在哭,她的眼泪剔透晶莹,这就是伤心,悲恸,她在为失去的母亲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