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台走下来时江潺终于松了一口气,其实真上了台,也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紧张,一切似乎都发挥到了一个刚刚好的程度,评委看起来也对自己的故事和作品挺感兴趣。
但有了去施家家居争取素梵这事的前车之鉴,她也不敢太盲目乐观,毕竟当时施明勋也对自己的那份报告表现得颇为感兴趣,结果最后事情还是没成。
既然无法决定结果,她就不打算继续想这件事了,反正过程中没留下什么遗憾,这就已经够了,成与不成是天注定的事情。
面试结束得比预想中早,江潺退了提前买好的车票,又重新在购票软件上买了一张。选择目的地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海城——去看看金夕她们吧,她想,那次KTV之后还没跟她们再见过面,还有小疤……或许可以去看一眼。
从省城到海城近三个小时的车程,从高铁下来江潺就打车去了蒋宁屿的公司。公司最近又忙了起来,《灵烛》和《山海迷境》两个游戏最近都要推出新的副本,江潺去到时,路过办公区域,能清晰地听到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她没去打扰其他人,径自穿过走廊去了蒋宁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很窄的缝隙——蒋宁屿一个人在办公室时通常不会把门关严,方便其他人能随时推门进来找他。
预定抵达长沄的时间在下午六点,现在才刚过四点半,蒋宁屿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江潺猜测他抬头看到自己时的神情,没敲门,轻轻将门缝推大一点,探进头正想出声,却发现蒋宁屿并没有跟以往一样,坐在电脑前专注地工作。
——蒋宁屿居然正趴在桌面上睡觉。
这个发现令江潺感到些许意外——蒋宁屿,实验一中万年雷打不动的年级第一,省高考理科状元,自律到令人发指,平日里加班都要加到半夜,眼下居然在办公时间,在公司其他员工勤勉地敲键盘的时间里,一个人趴在办公室的桌面上偷偷睡觉。
江潺直起身,动作放得更轻,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对面看着蒋宁屿。他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睡得挺熟的模样,连她走近了他都毫无觉察。
她对此情此景感到颇为新鲜,拿出手机对着蒋宁屿拍了一张,留下他上班摸鱼的罪证。然后收起手机,坐到沙发上等他醒过来。
正值盛夏,白昼很长,下午四点半的阳光少了些午后的威力,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轻柔地笼罩在蒋宁屿的身上。
一瞬间就好像回到了好多年前,午后偶尔犯困时,蒋宁屿也会这样趴在书桌上小睡一会儿。只不过时隔多年,当时单薄青涩的少年身形如今已变得肩宽背直。
江潺静静地看着蒋宁屿,他大半张脸埋到胳膊里,只露出一小半挺直的鼻梁和线条流畅的眉骨,头发在日光下看起来极其蓬松,有种毛茸茸的触感。
她想到那晚在车上,他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到自己头发上的一幕,那种手指陷入进去的触感。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再次伸出手去摸一摸他头发的想法。
与此同时,胸口偏左的位置,心脏莫名地快速跳动起来——是一种不受控制的、近似于心悸的频率。
她下意识抬手触碰胸口的位置,如果说除夕夜那晚的心悸是因为烟花陡地在头顶炸出了巨大的声响,那眼下这静谧到落针可闻的屋子里,为什么会忽然出现跟那一瞬间同样的感觉?
是因为……心动吗?这忽然冒出的想法把她吓了一跳。
视线从蒋宁屿身上移开,江潺站起身放轻动作走到窗边,试图让这阵胸口快速的搏动平缓下来。
对着窗外的江边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倚着背后的窗台,视线停留在蒋宁屿的显示屏前面。
那里摆放着她送他的那个“驭龙少年”,就在几个小时之前的面试舞台上,她刚刚跟评委聊起过它。而在它旁边的,是一个披着红色斗篷、骑在长颈鹿身上的女孩。
几个月前她第一次去蒋宁屿家里时,其实就已经注意到这个手办了,它跟其他游戏角色摆在一起,看起来是一个完整的系列,但让她无法忽视的,是它跟蒋宁屿送给自己的那个十七岁的生日礼物着实有些相像。
这也是游戏里的角色吗?江潺看着那个手办,心头又一次涌出疑问。自从过了《灵烛》的主线之后,偶尔她也会在闲暇时间玩一会儿《山海迷境》,却从来没在游戏里见过这个角色。
如果不是游戏里的角色,为什么从材质、设计和工艺上来看,都跟其他角色同属一个系列?但如果是游戏里的角色,又为什么会被蒋宁屿单独拿出来,跟她送他的生日礼物摆放在一起?
江潺伸出手,想将它拿过来凑近了看看,然而手指即将落到那手办上面时,又忽然被旁边的黑皮笔记本吸引了注意力。那里面夹着一张画纸,虽然只露出了一小截边缘,但那笔触她却再熟悉不过。
她的手指调转了方向,轻轻拿起那个笔记本,抽出夹在其中的那张画纸——画纸上,蒋宁屿沉静地靠在窗边低头看书,额发随风微微拂动。
是她十八岁时那个高考的暑假里,在画室里随手画下的蒋宁屿。
记忆倏然间呼啸而来,她想起蒋宁屿当时站在自己对面,问出的那句“那你呢?”
“我什么?”
“你画的是什么样子的?”
那一瞬胸口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那种慌乱的感觉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以至于八年后同样炎热的盛夏里,方才没有完全平复的心跳又一次卷土重来,这一次跳得更快、更用力。
视线落回到蒋宁屿的脸上,江潺看到那两条浓黑齐整的眉微微蹙了一下,以为他下一秒就要醒过来,她心下慌乱,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画纸。
好一会儿才确定刚刚那一下蹙眉只是无意识的,她稍稍放松下来,低头看过去,手里的画纸被捏出了些许折痕,不重,看上去却有些明显,她试图用手指将它捋平,但无济于事。
江潺把画纸夹回笔记本里,寄希望这道折痕于能在蒋宁屿下次翻开时被夹平,然后将笔记本放回原处,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第109章
从办公室出来江潺把门轻轻合上,然后快步朝电梯走过去。
其实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逃跑似的走出来,只是担心蒋宁屿会突然醒过来,而她不想在这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状态中面对他。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层的按键,平复着刚刚那阵突如其来的心跳。门缓缓合拢,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金夕的声音随之传进来:“哎——阿潺!”
江潺赶忙摁了开门键,金夕拿着文件夹快步走进来:“什么时候过来的啊,怎么这么早就要走了?”
“嗯,工作坊临时有点事情要处理,”江潺随口扯了个谎,“我得回去一趟。”
“蒋宁屿呢,不送你回去吗?”
“他……有点累,疲劳驾驶就不好了吧。”
“他还会累啊,真稀奇。”金夕笑了一声,“不过也难怪,昨天半夜服务器忽然出了出题,他那会儿正好在办公室里加班,好像处理到下半夜才弄好吧。”
怪不得会在办公室里趴着睡觉,江潺心道。
“他经常在办公室加班到半夜吗?”
“忙的时候是吧,最近两个项目都要推新的副本嘛,他两头都要顾着算是忙上加忙了。再加上公司现在人也少,之前不是被荧拓挖走了几个吗,暂时也没能找到很靠谱的,”金夕靠在电梯壁上叹了口气,“今年秋招应该要出去招人了吧……”
电梯降到一楼,两个人先后走出去,都拿出手机叫车,江潺问金夕要去哪儿。
“去给一个朋友送东西,”金夕把手里的文件夹朝她伸了一下,脸上表情颇为无奈,“喏,来我们这儿一趟,人走了,东西落下了,什么脑子啊……”
江潺笑了笑,嘴上说着“倒也正常”,视线忽然注意到文件夹上的名字。
“林听……”她低声念出来。
“哎,你也认识啊?”金夕有些意外,随即又反应过来,“哦,忘了,她跟蒋宁屿是高中同学,跟你应该也是校友吧?”
“嗯,但不是一个年级的,没什么交集。”她们走到路边等着车,江潺说,“她今天来你们公司了吗?”
“是啊,休年假回家待几天,临走正好来我们这儿看看,毕竟之前在学校那会儿也是我们这个团队的一员嘛。不过这趟过来也是匆匆忙忙的,中午一起吃了个饭就要走了。”
“公司的人都去了吗?”
“什么?你说中午吃饭吗?”见江潺点头,金夕说,“就我们这些互相认识的校友去了,其他人没去。对了,蒋宁屿也没去,说是怕服务器再出问题,但其实……”她没继续说下去,轻笑着摇了摇头。
路对面这时驶过一辆白色的轿车,金夕对了一遍车牌号,抬手对着司机招了招,跟江潺说了声“我叫的车来了,先走了啊”,江潺点了点头,跟她道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