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美人兮长颈鹿_潭石【完结】(39)

  江潺接过那半橘子,塞了一瓣到嘴里,“嗯”了一声。略酸的汁液在嘴里爆开,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我爸妈在外面工作,没时间回来。”

  “懂,”周茗点点头表示理解,“忙着赚钱嘛。小时候我爸妈在市里工作,也把我留在奶奶家里,一直等我上小学才把我接过来。”

  江潺没说话,对着对面的白墙略微怔忡。隔壁班的班长走过来,男生高高瘦瘦的,跟周茗打招呼:“站这儿不热吗,出去喝点东西?”

  周茗抬手在脸边扇了扇,转头看向江潺:“是好热啊,一起去呗?”

  江潺摇了摇头:“你们去吧。”她没什么心情,等周茗走后自己吃完了那半橘子,然后慢吞吞地朝楼上走,一直走到最顶层的天台才停下来。

  胳膊肘搭在天台边的护栏上,她有些出神地看着远处的天空。

  每到开家长会这天心情就格外低落,这种低落的程度似乎是随着年份累加的,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更低落一点。

  真羡慕他们啊……羡慕每一个爸爸妈妈来开家长会的同学,刚刚站在人群中等姥姥来的时候,她看着那些形色各异的家长们,心里不由地想如果是自己的爸爸妈妈过来,在人群中看上去会是什么样子的。

  姥姥当然也是很好的,那么远也会坐公交车到学校给她开家长会,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姥姥,但江潺还是忍不住地想,如果是爸爸妈妈过来就好了,哪怕就来一次也好啊。

  她手里反复捏着那半橘子皮,过了一会儿上半身低下来,伏在栏杆上叹了口气。

  七月份天黑得晚,蒋宁屿从教学楼走出来时已经快七点了,太阳沉下山,已经不见踪影,但天际仍泛着淡淡的橙红色。

  他顺着那片橙红色往更高的天空看了一下,看到了对面教学楼天台上的人影。离得很远,暮色沉沉中,那身影小小一个,其实只能算得上是一片黑色的剪影。实验中学的女生清一色的校服加马尾辫,但蒋宁屿却一眼就辨认出那是江潺。

  江潺怎么会一个人站在天台?盯着那剪影看了片刻,蒋宁屿抬腿朝对面教学楼走过去。

  江潺正捏着手里的橘子皮愣神,听见身后的声音,她有片刻的紧张——实验中学不许学生平时私自上天台,她以为是值班老师过来抓自己的。

  但回过头,她一眼就在昏沉的光线里认出了来人的身影,松了口气:“……蒋宁屿?你怎么还在学校?”

  今天初一也开家长会,家在城里的学生都早早回去了,江潺没想到这个时候会在学校看见蒋宁屿。

  “有题目没做完,我留在教室做完了。”蒋宁屿走过来说。他没说其实是因为他不想早早回去,那样会碰到去给蒋天炀开家长会的宋郁芝。

  自打跳级之后,他就没再跟宋郁芝提过家长会的事情,他不想让宋郁芝为难,也不想跟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先抱有希望再更加失望。

  蒋宁屿站到江潺旁边,跟她一样伏在栏杆上,一时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远处越来越暗的天空。

  蒋宁屿微微垂眼,看到江潺手里被捏烂了的半块橘子皮,和被染了色的手指尖。

  他能感觉出今天的江潺跟以往很不一样——话很少,看起来心事重重,甚至是有些沉闷的。

  “你在想什么?”他问江潺,江潺却只是摇了摇头。

  她知道,蒋宁屿从小到大都没人来给他开家长会,而她起码还有姥姥,说起来蒋宁屿才是那个更需要被安慰的人。

  但她没说,蒋宁屿却自己猜到了原因:“在想你爸爸妈妈吗?”

  江潺犹豫一瞬,还是点了点头。内心忽然在这一瞬涌上一股倾诉欲,想说点什么,也想听别人跟自己说点什么。

  一直以来她只跟姥姥说这件事,反复地问她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姥姥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信里没说吗,那你写信催催他们啊,再问多了就是,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嘛,然后就去忙别的事情了。久而久之,江潺也就不再频繁追问了。

  “我已经九年没见到他们了,”片刻后,江潺缓缓开了口,仍在捏着手里的橘子皮,“你说,真的会有父母九年也不来看一眼自己的孩子吗?”

  蒋宁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们不是每年你过生日的时候都会给你写信吗,还会给你寄礼物,那个Ipod,那张艾薇儿的唱片,还有哈利波特的原版书,不都是从国外寄回来的吗?”

  “嗯,还有每年新拍的野生动物的照片……”江潺说。但以前照片上会有两个人的合照,后来就只有野生动物了。

  顿了顿,江潺才继续说:“但有时候我也会想,会不会那些东西并不是他们寄过来的,会不会……”她说不下去了,也不想说下去了,那种时不时会冒出的猜测让她感到恐惧,她没办法放任这种猜测在脑中肆意生长。

  脑中出现“不会的”三个字,蒋宁屿也正好出声说:“不会的。”

  “我觉得,每年都这么准时地记得你的生日,而且这么用心地给你准备生日礼物,只有很在意你的人才能做到。”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是有说服力的,“他们送你的礼物不都是你喜欢的吗,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有一次你只是在信里提到了哈利波特,第二年生日你就收到了哈利波特的原版书,他们肯定很认真地读了你写的信。”

  “那倒也是……”江潺喃喃自语,她有点被蒋宁屿说服了。确实,每一年的信都是她写好封好,亲自跑到邮局寄出去的,起初是跟姥姥一起去,后来也会跟蒋宁屿一起去。

  悬着的心脏慢慢回落到原处,但她还是有些未解的困惑:“那为什么他们只寄信,这么多年都不回来一趟呢……”

  “或许是因为他们太忙了。”蒋宁屿一边费力地想着一边说,“你不是说他们不止在非洲拍摄,还会去南美洲和欧洲吗,一年要去那么多地方,肯定每天都在路上……”

  他想多找些理由让江潺定下心来,于是想得十分艰难,语速也放慢了,“而且……有些镜头是很难捕捉的吧,我看过一本书上说,有时候为了捕捉一个镜头,摄影师要在同一个地方等好几个月……”

  江潺侧过脸看向蒋宁屿,与他听来平静的声线不同,蒋宁屿此刻微蹙着眉,看起来是一副绞尽脑汁的模样——他平时做那些奥数题都一贯面无表情,现在居然被她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难成这样。

  蒋宁屿向来心思深沉,比实际年龄成熟很多,如今这张脸上才显出些与年龄相符的稚气。

  她忽然噗嗤笑出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明明上一秒心情还起伏不定。

  蒋宁屿被她这声短促的轻笑打断,侧过脸困惑不解地看她:“我……说错了吗?”

  “你好像在做那种最难的数学题哦。”江潺说,心情莫名变好了一点,“就是那种一边觉得考试时间要不够了,一边又要强迫自己挤出一点思路的数学大题。”

  看出她的心情变好,蒋宁屿紧蹙的眉心也跟着展平,顿了顿说:“我做数学题的时候不这样。”

  江潺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而看向前方:“但我愿意相信你的答案是对的。”——她也希望事情如蒋宁屿说的这样,他们只是太忙了而已。

  夜风轻拂,夏日的暑气已经很浓重了,耳边一刻不停地响着蝉鸣。

  这样寂静的夜晚,站在天台吹风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江潺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怒喊——

  “哪个班的?谁让你们俩上天台的?!赶紧给我下来!”

  江潺心一紧,眼见着楼下的教导主任暴跳如雷,要进楼来抓他们,她赶快抓着蒋宁屿的手腕转身跑:“快走,找个地方藏起来!”

  身后,教导主任的大嗓门还响在夜空:“小小年纪不学好,家长会还开着就敢谈恋爱,我非上去把你们俩揪下来,直接带给你们家长看看!”

  江潺一边拉着蒋宁屿往楼下跑一边在心里叫冤:什么谈恋爱啊……难道一男一女站在一起就是谈恋爱吗?!

  两人自然是不敢直接下楼的——如果跟教导主任直接打个照面就惨了。

  原本打算先找个教室躲一下,但所有教室都在开家长会,根本没有空置的地方。江潺灵机一动,想到了三楼角落的杂物间——上次她就是在那儿帮蒋宁屿涂药的。她拉着蒋宁屿快步跑过去,推门进去,杂物间比一年前堆了更多的废弃桌椅。

  她没敢开灯,小声对蒋宁屿说“我们蹲在桌子下面”,蒋宁屿也小声说了句“好”。

  两人摸着黑,俯下身钻到课桌间隙,在其中一张课桌下面蹲下来,让前面废弃桌椅的挡住身体。

  江潺警惕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被教导主任这一打岔,她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下紧张和些许刺激——就像打地道战一样。

  蒋宁屿蹲在她旁边,杂物间窗户很小,屋里格外昏黑,但江潺的眼睛却很亮,那警惕的神情,让他想起夜色中小疤瞪圆的眼睛、竖起的耳朵,还有躬起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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