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有你喜欢的男生吗?”路上江崇问她。
“没有,”江潺转头看着爸爸,“怎么忽然问这个?”
“闲聊嘛,”江崇开着车说,“真的没有?还是不想告诉爸爸?”
“真的没有啊!”江潺如实说,“我好朋友有,但是我没有,我跟班里的男生关系都很一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朋友都算不上呢……”
“怎么会呢?”江崇略感诧异,他以为女儿在学校里会很受欢迎,“也没有人喜欢你吗?”
“没有吧,”江潺说,又感到好奇,“不过,怎么才能知道别人喜不喜欢我呢,也没有人跟我说过,那应该就是没有吧!”
江崇笑了笑,又问:“那班里没有关系好的男同学,你身边不就有吗,杜皓呢?我上次看,他已经长成那么高的大小伙子了。”
“爸爸,你不要被他的外表蒙蔽了,”江潺纠正他,“其实他内心只是个小学生,还没有蒋宁屿成熟呢!”
“那蒋宁屿呢?”
“蒋宁屿?他是我弟弟啊……而且他只是看着高一点,其实比我小两岁,还是个小孩儿呢!”
“这样啊……”江崇看一眼坐在副驾驶的女儿,目光回到前路,轻笑着摇了摇头。
下午五点,竞赛班放学了,蒋宁屿收拾好书包,脑子里还在想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大题,他总觉得自己现在的解法过于冗余,应该还有更精简的解法。
他脑中想着题目,走出教室,一抬眼,看到江潺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窗边西斜的日光下。“蒋宁屿,”江潺对着他拍了拍怀里的袋子,“爸爸把照片洗好了!”
蒋宁屿的思绪从那道难解的题目抽离开,朝她走过去:“这么快,可以现在看吗?”
“走啊,我们找个空教室看。”江潺拉着他朝旁边教室走。
普通班还没开学,周围的教室全都是空的,他们去了隔壁的一间教室。坐下来,江潺从牛皮纸袋里拿出照片,递给蒋宁屿,然后凑过去跟他一起看。
“爸爸说你照得很好呢,”她看着蒋宁屿手里翻动着的照片,“我也觉得很好看。”
“嗯。”蒋宁屿一张一张地看着照片,“很好看。”他翻动得很慢,原本以为照满一个胶卷已经很多了,但手里的照片越来越薄,他忽然后悔没有多照一个胶卷。
最后一张照片是两人的合照,翻开之前他有些忐忑,毕竟当时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拍的。他缓缓移开上面一张照片,看着手中的合照,呼吸轻轻一顿。
大面积浓绿色的背景之中,他和江潺面对面站着,他的嘴角被江潺用手指顶上去,看上去并没有想象中的怪异,反而是很亲密美好的模样。
“那个爷爷好会拍,”江潺的头凑得更近了一些,“我喜欢这张!”
“嗯,我也很喜欢。”蒋宁屿的目光停留在这张照片上。他觉得照片上的自己看起来比想象中更开心和放松一点,原来跟江潺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是这个样子的。
“你有没有觉得照片很神奇,就好像能把一瞬间的快乐定格一样。”江潺说完这句,抬手拍拍蒋宁屿的手臂,提议道,“以后我们每年都拍一张合照留念吧,怎么样?”
蒋宁屿的手指轻捏着照片的边缘,停留在照片上的视线移到江潺额前垂落的碎发上,他应一声:“好啊。”
第34章
距离开学还有四天,江潺已经开始提前惆怅了。
想到爸爸的项目结束,他快要离开国内了,她就更难过了,觉得日子好没盼头。
她坐在小桌子后面,埋头在纸上打着底稿——这些日子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强烈的想法,要把之前做过的那个妈妈骑着长颈鹿的梦画下来。她边画边想,她要让爸爸把这幅画带给妈妈,或许她看到了画之后,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看自己了。
她想着打完了底稿再去爸爸那里,没想到才画了一半,越野车就停在了门口,爸爸穿过院子走了进来。
江潺搁下笔从桌后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爸爸,你过来接我吗?”
“我来找姥姥说点事情,”江崇走近了,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自己玩。”
江潺应一声“哦”,走回小桌子后面,坐下来继续画画。
片刻工夫,姥姥从工作坊走出来,爸爸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从另一侧进了屋子,还关上了和江潺这间屋子连通的门。
他们要说什么?江潺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觉得他们好像在有意避开自己。
她忽然想到,自从爸爸回来之后,他和姥姥好像还没有单独在一起说过话,总是遇到了才打一声招呼,不知是不是江潺的错觉,她总觉得爸爸和姥姥之间的关系跟记忆中不太一样了——比小时候要生疏得多。
她以为是因为他们好多年不见了才导致的生疏,但有时候又觉得姥姥好像并不是很想见到爸爸。家里有其他人过来时,姥姥总是从工作坊出来热情地打招呼,但爸爸每次过来,姥姥却总是待在工作坊不出来。
江潺这样想的时候,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爸爸不是客人,姥姥确实没有必要每次都从工作坊出来和他打招呼。
但这次他们为什么要关起门聊这么久呢?江潺手里握着笔,凝神听着隔壁的动静,却只能听到很低的交谈声,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是跟自己有关的事情吗?她无端端地有些紧张,无法沉下心继续画底稿。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隔壁房间的交谈声才停止了,联通着两间屋子的门被爸爸推开了:“小潺,你来这间屋子。”
江潺搁下笔,站起身,不明所以地走到隔壁屋里。
靠墙的位置摆着两个单人沙发,中间由一个大漆茶桌隔开,姥姥和爸爸就坐在这两个沙发上。旁边还有一个实木长条沙发,摆在临近的侧墙前,江潺走过去坐了下来。
屋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但她却没来由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她坐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不安地看着爸爸和姥姥问:“怎么了?”
“潺潺,”江崇坐在她测前方的沙发上,屈起的胳膊肘搭在腿上,用温和的眼神看着她,“爸爸还有两周就要回美国了。”
“我知道。”江潺的手指捏着衣角,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回去之后,爸爸可以申请换一个项目组,这样就不会像以前那么长时间地待在野外了,也能有更多时间陪你,”江崇看着她问,“你愿不愿意跟爸爸一起回去?”
对于爸爸问出这个问题,江潺其实没有感到很意外,毕竟就在昨天,爸爸还问过她想不想去国外读书。只是今天他的神情变得更认真了,像是在跟她做最后的确认。
江潺下意识看向姥姥,姥姥只是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动着,眼神并没有看向自己这边,而是看向了另外的方向。姥姥怎么什么话都不说呢?难道她就舍得自己出国吗?
江潺的目光又移向爸爸,摇了摇头,跟昨天做出了一样的选择:“我不能出国,姥姥还在这儿呢。”这话说完,她脑中又冒出新的猜测,“还是说姥姥也一起走?”
姥姥这才出了声,仍是没朝她看过来:“我一个老婆子出什么国。”
“那我也不走。”江潺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她看到爸爸的眼神垂了下来,看起来是有些失落的,她转而安慰起他来,“爸爸,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你就不用换项目组了,拍野生动物不是你跟妈妈一直热爱的事情吗?我也不希望你们为了我去换工作。”
江崇的眼神抬了起来,没有想到这是还没上高中的女儿会说出来的话。
“只要你们以后能多回来看看我就好了!”江潺的语调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她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不过,下次你可以跟妈妈一起回来吗?我好久没见到她,真的好想她啊!如果实在很忙,打电话和视频其实也可以的……”
她这话说完,却没有得到爸爸的回应。江崇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没说话。
姥姥也没说话,只有手里的蒲扇轻轻地摇,把她鬓边灰白的发丝扇得轻轻飘动。
许久没人说话,沉默在屋子里蔓延开来,这让江潺有些慌张。刚进屋时那种凝重的气氛又回来了,她试图说点什么打破这阵沉默,但江崇先于她开了口:“潺潺,爸爸要告诉你一件关于你妈妈的事情。”
爸爸说这话时的神情,让她忽然想到一年前她从教室走出来时,他脸上显露出来的那种近似想哭的悲伤的神情。
心底突然升上一种强烈的恐惧,江潺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让她有些呼气不畅。她咽了咽喉咙,试图把这种不安感咽下去:“……什么事情?”
“妈妈可能,”江崇看着她,眼神像一片黑色的涌动着的海,“永远都回不来了。”
刚刚还丝丝缕缕升腾的恐惧情绪忽然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江潺只觉得胸口骤然紧缩,心脏似乎都停跳了一下。她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有那么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暂停了,只剩下长久而闷重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