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美人兮长颈鹿_潭石【完结】(54)

  好一会儿,他以为江潺不会出来了,那扇紧闭的门却忽然被拉开了。

  江潺站在门口,他来不及看清她淌满泪水的脸,就猝不及防地被她抱住了。

  “蒋宁屿,”他感觉到她的眼泪渗进他的校服布料里,渗到了他的肩膀上,江潺的声音也被眼泪渗透了,透着无助的哭腔,“我没有妈妈了……”

  即便先前已经做出了类似的猜测,他的心脏也仿佛忽然被狠狠撞击了一下,沉沉地坠落下去。他试图说些什么来安慰江潺,却发现脑中的任何话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轻飘,他连一句“别哭”都说不出口。

  他听着耳边江潺的哭声,她的悲伤那么近又那么浓重,他似乎总是无法感同身受她的快乐,却又能成倍地体会到她的悲伤和痛苦,譬如当下,她的眼泪那么多,像是让他的心脏都泡在了充满盐分的眼泪里。于是那心脏每跳一下,就会被那盐分杀得皱缩着疼一下。

  他抬起手,落在她的脊背上,轻轻地拍着。他想让她知道他在这里,他是陪着她的。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暮色渐渐落下来,屋子里昏黑一片,厨房里的灯亮起来,水龙头的哗哗声和刀落在菜板上的笃笃声接连响起来,姥姥开始做饭了,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江潺这才渐渐不哭了,她松开蒋宁屿,抬手抹掉自己脸上的眼泪,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蒋宁屿却没立即跟着她走进去,他去了洗手间,给江潺拧了一条热毛巾。

  “小屿,”姥姥从隔壁厨房走过来,“叫潺潺吃饭了。”

  蒋宁屿看到姥姥脸上也是疲惫的神情,只是一个白天没见,她似乎就苍老了好几岁。

  他应了一声,走回江潺的卧室,将叠好的热毛巾递给她。

  坐在床边的江潺接过来,整张脸埋进毛巾里,在蒋宁屿回来之前,她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现在这湿润而温热的触感让她觉得好受了一点。

  蒋宁屿拿过一把椅子,在她前面坐了下来。顶灯的开关就在旁边,但他们都没去开,就这么坐在黑暗里。

  “爸爸有了别的小孩,原来他们一直都在骗我,连姥姥都在骗我。”

  “四年前他就跟那个阿姨认识了,姥姥一直都知道,但是她什么都没告诉过我。”

  “昨天我还见过那个阿姨,她抱着小孩从楼上走下来,当时我以为她们只是住在隔壁的邻居。”她感觉到手里的热毛巾正在一点一点冷下来,但她却没有把脸抬起来,眼泪又开始往下淌。

  蒋宁屿看着她,其实无法切身地体会到失去这一切的痛苦,毕竟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但他仍觉得难受,心脏好像被攥了一下又一下,翻搅着一阵阵地闷痛。怎么就在这一天之内,江潺会突然失去这么多呢。

  “或许是因为他们怕你承受不了这个消息,所以才选择了隐瞒,”他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让江潺感受到安慰,只能顺从自己的本能来说,“姥姥肯定是爱你的。”

  但江潺只是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想接受这样的说法。

  “吃饭了。”许久没有动静,姥姥在隔壁屋喊了一声。

  “要不要先吃饭,”蒋宁屿看着仍把脸埋在毛巾里的江潺,低声说,“胃里有了东西会觉得好受一点。”

  “不想吃,”江潺闷声说,“你去吃吧。”

  “那我帮你把毛巾换一下水。”蒋宁屿朝她伸出手。

  江潺过了几秒才抬起脸,把毛巾递给蒋宁屿,然后在黑暗里对着空气怔忡。

  蒋宁屿拿着湿毛巾走回去,姥姥正坐在饭桌边,她没动筷子,也是对着饭菜出神的模样。听到脚步声,她才朝蒋宁屿看了过来:“潺潺不来吃?”

  蒋宁屿“嗯”了一声,又说:“姥姥,我把饭端到她房间吧。”

  “我去吧,”姥姥站起身,把饭菜拨出来一些,“小屿,你先自己坐下吃吧。”

  姥姥从蒋宁屿手里接过重新拧好的热毛巾,端着饭菜去了江潺房间,蒋宁屿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在饭桌旁坐下,看着桌上的饭菜,却没有动筷子。他是想陪江潺多待一会儿的,可又知道在这种时候,姥姥才是对江潺来说更重要的人。

  灯一亮,坐在黑暗里出神的江潺被晃了一下眼。

  她以为进来的人会是蒋宁屿,朝门口一看,却是姥姥走过来了。

  她又把脸别过去,不想跟姥姥说话。

  “先吃饭吧,”姥姥看着她说,“吃完了我们再好好聊聊这件事。”

  江潺仍是不说话。

  姥姥把饭菜放到旁边的桌上,走过来坐到她旁边,用手里的热毛巾给她轻轻地擦着脸:“看看你,眼睛都哭肿了。”

  姥姥不来时,她已经自己止住了眼泪,可姥姥一坐近了,她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早晚要知道这件事的,”姥姥抬手搂着她的肩膀,“你妈妈都走了十年了,应该早都找到好人家投胎过去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江潺哽咽着问。她原本想着再也不要跟姥姥讲话了,但一看到她,所有情绪就加倍地涌了上来,以至于她无法继续沉默下去。潜意识里,她最想得到的还是姥姥的安慰。

  姥姥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江潺的头发。江潺经历的悲痛她在十年之前更深切地体会过,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久到当年胸口的血窟窿已经变成了一块掉了痂的疤痕,但如今旧事重提,这道陈伤还是隐隐作痛。

  “当年你妈妈生下你之后,我就劝她不要再去那么偏僻的地方了。”姥姥语调缓慢地讲着这陈年旧事,声音仿佛也被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听起来是哑的,“我跟她说,国内也不是没有能摄影的地方,她是大学生,干部身份,找个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多好啊,去那穷乡僻壤干什么,新闻上天天报道那地方有瘟疫,每天都死那么多人,多危险啊……”

  “可能是我天天念叨,你妈妈也同意了,有了你之后,她就在市里的电视台找了份工作,每天准点上下班,下了班就回来陪你。”姥姥回忆着当年的事情,“这日子多好啊,我以为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但你两岁那年,她忽然来跟我说,她和你爸爸的拍摄项目拉到了投资,她说这机会很难得,是他们两个人一直以来的梦想,她不想错过。”

  “我不同意,现在这日子过得这么好,怎么又要跑去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你妈妈之前就在那地方生过病,运气好治好了一次,那运气不好怎么办……但你爸也帮着她来劝我,说如果不做这件事情,那他们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他们会后悔一辈子。”

  “我没办法,只能同意让他们走,就算不同意他们也打定了主意要走。头几年事情挺顺利的,他们俩每年都能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也能在家陪你一两个月。谁能想到你五岁那年,有一天你爸忽然一个人回来找到我,失魂落魄地捧着一个骨灰盒,说你妈妈在非洲病死了。”

  姥姥抬手拭了拭眼角,“我哪能接受一个活生生的闺女忽然就被装进那么小的一个盒子里呢,所以那时候我就钻起牛角尖,一心觉得都是江崇害死了小岚,他要是不带着小岚走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恨死他了,让他不要再叫我“妈”,也不要再来见我。你那年才五岁,天天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觉得不能让你知道这件事,就让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也不要私下来看你……”

  后面的事情江潺就知道了——父母二人长时间没有音讯,肯定会引起江潺的怀疑,所以姥姥允许江崇和女儿通信,每年也可以寄来礼物,就这样瞒着她,一瞒就瞒了很多年。而江崇出于愧疚,这么多年也的确践行了当年对姥姥的承诺,没有回国跟江潺见面,也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江潺。

  姥姥讲完这段经过,似乎也陷入了回忆,好一会儿没说话。

  许久,她才又开口:“再后来,就是三年前了,你爸爸来找到我,说他遇到了别人的事情。你妈妈已经走了七年了,我心里也清楚她的死不能全怪到你爸头上,说起来他也算是个可怜孩子,父母走得早,就只剩他一个人……但我心里到底过不了这个坎儿,所以我让他自己决定,我没什么可说的。”

  “那会儿你爸其实想过要来征求你的意见,但我觉得你还是太小了,就没让他跟你说。”姥姥说着,又叹了口气,“这事儿其实怨我,是我让他瞒着你的。本来打算等你成年再把这件事告诉你,但你慢慢长大了,一直瞒下去也不现实,你爸也不想继续瞒你了,所以才跟我商量着回来见你,也才有了今天这出事情。”

  姥姥把这些年的事情全部讲清楚了,江潺觉得胸口压了一块巨石,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原本是怨恨姥姥瞒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可看着她不停地擦拭眼角的泪水,来不及擦的就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淌下来,她就觉得怨不起来也恨不起来了。

  她在姥姥的注视下吃了小半碗饭,只觉得没什么胃口,剩下的半碗实在吃不进去了。姥姥也没逼她吃完,摸了摸她的头发,没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把碗端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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