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摊贩顿时脸色一变。
政事堂有一正四副共五个主事人,可百姓们只知一个权倾朝野的崔北楼。
“我不知道,别问我。”
他低头,摆摆手,“你去别地问。”
温乐悠又问了几个人,大家都不肯回答,甚至避她如洪水猛兽。
温乐悠迷茫的眨眼。
昨天她聊京城风土人情时,大家态度可好了,怎么今天问丞相在哪,就变成这样了?
她抓抓脑袋,决定换个问法,“叔叔,那你知道官府在哪吗?”
先找官府,让官府的人带她去找爹爹,完美!
不等小摊贩回答,一名侍女走过来,轻声道,“温姑娘,我们家老夫人有请。”
“哎?怎么又有人找我?”
会面地点就在隔壁酒楼,对方还置办了一桌好菜,只等她过去开吃,温乐悠顿时揣着肉爪,乐呵呵的跟着人跑了。
到了雅间,侍女推开门,“温姑娘,请。”
房门正对着那一桌美味佳肴,温乐悠看得眼睛都直了,“哇,菜都上齐了。”
她美滋滋的跑进去,看向已经坐在桌边的一个老妇人。
“老奶奶,我可以坐下吗?”
老威阳侯夫人微愣。
“你随意。”
温乐悠立马爬上圆凳,晃荡着小短腿,双眼亮晶晶的盯着面前一盘盘菜。
不过请客的人没说开吃,她便没动筷。
老威阳侯夫人仔细打量她,最终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小脸上,叹了口气,“文钰……崔相爷没教你,不要随便跟着陌生人离开吗?在外也不要随便吃他人赠送的食物。”
“你说爹爹啊,爹爹没说,”温乐悠老实道,“不过我不怕的,我能看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老威阳侯夫人沉默了几息,“你愿意来,难道认为老身是好人?”
“不知道,”温乐悠继续老实道,“反正你对我没恶意,这些食物也没毒。”
莫名的,老威阳侯夫人听懂了她的话,“你动筷吧,老身老了,牙口不好,这些都吃不了。”
“不呀,”温乐悠立马反客为主,将银鱼蛋羹,炖得骨肉分离的鸡汤等几样菜推到她面前,“这些你可以吃,剩下的我吃,吃不完打包。”
说罢,她在老威阳侯夫人复杂的目光下开始吃起来,吃得那叫一个香。
老威阳侯夫人看了会,“按照辈分,老身是你的曾祖母,不过你父亲不认我,我也不好厚着脸皮让你喊声曾祖母。”
温乐悠被炖得软烂的猪蹄征服,啃得一脸的油。
老威阳侯夫人继续道:“今日找你来,是麻烦你带句话,我崔家能继承爵位的,不止我那个不孝长子,崔家也不会被人利用,且让崔相爷静观其变,莫要中计。”
一旁伺候的侍女皆是一脸震惊。
她们下意识看向温乐悠,想看看她的反应。
温乐悠:“嗷呜嗷呜,好吃。”
第11章 虚假
吃完最后一口猪蹄,温乐悠正在回味那软耙又不油腻的口感,察觉到众多观察的目光,她瞬间警觉,率先看向头发银白的老威阳侯夫人。
对方的眼神让她放松,“老奶奶,你刚刚说什么啦?”
老威阳侯夫人叹气,“没事,你先吃,吃完再说。”
“好的哦。”
温乐悠一点都不客气,又看中一盘黄金盏。
这道菜名字取得好听,实际主食材就是猪里脊,炸得外酥里嫩,还淋上一层酸甜的酱汁。
温乐悠在心里把它改名为酸甜可口的炸肉,吃得那叫一个欢乐。
她吃相不算优雅,但也不粗鲁,小表情很多,时不时露出沉醉的神色,同桌用膳的人受到感染,容易胃口大开,下厨的人则是很有成就感。
老威阳侯夫人观察了会,发现这小姑娘偏爱肉菜。可如果荤素混杂在一起,她也会乖乖的将蔬菜吃完,不浪费。
这样的喜好,再加上那张脸,老威阳侯夫人没忍住,还是说,“你和文钰……崔相爷幼年很像,他也喜欢吃肉。后来还是厨娘专门做了些混了蔬菜的炸丸子,他才乖乖吃了一些。”
这一次,温乐悠听清楚了,她下意识露出得意的神色,可回忆起什么,有些警惕的盯着老威阳侯夫人看,“你真的是爹爹的祖母吗?爹爹明明喜欢吃蔬菜。他连鸡汤都不肯喝!”
老威阳侯夫人脸色晦暗了几分,“老身说的是以前,现在……他身体不好了,胃口也小了,喜好……自然也变了。”
这次老夫人说对了,小姑娘又不那么警惕了,还小大人似的唉声叹气,“是啊,爹爹现在挑食了,可怎么办啊?”
她浑然没有自己也挑食的自觉。
老威阳侯夫人心情苦涩,可见小姑娘来京没几日,就能清楚崔北楼的喜好,又生出一丝喜悦。总得有个人陪在崔相爷身边啊。
苦恼的小女侠不停的往嘴里塞炸肉,“这可……好吃……怎么办啊……嗷呜,好吃。”
她吃了一半便停筷,“我要带回家给爹爹!”
老威阳侯夫人也没阻止,她试探道,“你来京数日,可曾听些风言风语?”
小姑娘老实摇头,“我都没见多少人呢。”
“那你觉得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呀,”温乐悠毫不犹豫道,“和娘亲一样,是超级好的人。”
老威阳侯夫人信了她没听到风言风语的事,“这京城啊,地儿不算大,人却多,传言亦多。然则传言不过是一些人的手段,智者明辨是非,庸者随波逐流,愚者任人摆弄。希望你是智者。”
她话里有话,在一旁伺候的侍女们都深深埋下头,而听众温乐悠却只觉晕乎乎。
“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你随心所为,定能做出最好的决定。莫要学老身瞻前顾后,以致耽搁了时日,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
时光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
儿媳去世,孙儿崔文钰的舅家失势,偏巧长子的外室一家被平反,地位上来了。她因那个小长孙几个月的次孙犹豫不决,忘记崔家门风,待她决意拒绝长子时,长子已经使了手段坐实了外室以续弦身份进门的事。
从此威阳侯府成了笑话,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从嫡长孙被亲父继母磋磨,被废世子之位,被除族,到今日威阳侯世子犯下大错。
老夫人闭上眼,轻声喃喃,“门风不正啊。”
温乐悠依旧没听懂,可她能看出眼前这个老夫人很伤心。
想了想,她跳下圆凳,走到老夫人跟前,拍了拍她那布满皱纹的手,“你别难过了。”
老威阳侯夫人笑了笑。
*
“崔大人,您里边请,陛下已经在等您了。”
勤政殿外,一名内侍恭恭敬敬的替崔北楼推开门。
没有通传,甚至强调了皇帝等候一名大臣。
穿着紫色官袍的崔北楼笑着逡巡一番,不意外的发现守在殿外的侍卫们都眼神闪烁。如此,数日后京城里有了新传言,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他撩了撩官袍下摆,迈过台阶,进了殿。
“参见陛下,陛下寻臣有何要事?”
崔北楼行礼,但不等对方说免礼,便直起了身,随后发现殿内居然只有几名内侍,其中一人便是内侍监孙时运。
他挑了挑眉,真是难得啊,元兴帝召见自己时不让几名大臣作陪,不让那些人看到自己‘狂妄无礼’的一面。
元兴帝在他自顾自起身时,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他忍住了,甚至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崔相这话过了,以你与朕的旧日交情,若无要事,朕就不能召你来聊聊天?”
崔北楼笑道:“话虽如此,只是臣着实忙碌,不如陛下清闲。若是闲聊,陛下得换个人选了。”
元兴帝维持不住笑容了。
是啊,一个丞相都比他一个皇帝忙碌,说出去他都丢了历代皇帝的脸,堂堂皇帝居然被一个权臣压制至此!当初他就不该擢升崔北楼为正相!如此,如今不会被压制,还能用正相这个职位拉拢其中一个副相!
他完全忘记,大周历代的丞相们权力都很大,平日里只将一些重要奏折递到勤政殿,余下的都是几人商量着处理了。
而先帝执政最后几年更是缠绵病榻,四位副相的权力更大了,特别是先帝跟前的红人崔副相。
怒火中烧的元兴帝忘记自己本来的目的,语气略显讥诮道,“是啊,南边时疫,崔相忙着派人治理。东边大水,崔相又忙着派人去赈灾。崔相可真是咱们大周的好官啊,难怪户部听从崔相吩咐,开国库运粮。”
发现对方被怒火控制,轻易忘记本来目的,崔北楼只觉无聊。
“陛下这是责怪臣不曾上报?”
原来你还知道啊!到底谁是皇帝啊?
元兴帝在心里咆哮,却又不敢真的和崔北楼彻底闹翻,脸上的表情变显得有些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