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他甚至不曾和周逢源几人说,此刻却难得有了倾诉欲。
“幼时,”崔北楼将小肉爪扯下去,塞了两块糕点,“外祖父曾派人来,想接我过去生活,成年后再回崔家。”
温乐悠和小黑猫各自啃着一块糕点,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他。
“老夫人向外祖父承诺,向我承诺,会护佑我照顾我。”
小姑娘立马坐直身体,不太开心道,“爹爹现在这么说,那肯定是刚刚那个老奶奶没有遵守诺言。这样一点都不好。”
她‘嗷呜’一声吞下最后一口糕点,“我不会成为那样的人,我会一直照顾爹爹!”
崔北楼盯着她唇角的糕点残渣看,“等你长大再说。”
“我现在就很大了!”温乐悠自信的拍拍心口,“我可是惩凶除恶的小女侠!”
“若我是恶呢?你要除掉我吗?”
“爹爹才不是恶,”温乐悠不满的抱着小胳膊,“爹爹不要这样说!”
崔北楼轻笑了声,并未多言。
他掀起车帘,发现威阳侯府的马车恰恰拐入另外一条街道。
他看不见里边的老夫人。正如幼年被那对夫妻惩罚,所谓的弟弟陷害时,他看不到老夫人的身影。
曾经做出承诺的人每一次都姗姗来迟。最后在他被诬陷被除族时,做出承诺的人甚至不在京城。
尽管他清楚每次都是有突发情况困住了老夫人的步伐,可人在绝望之下,还是会生出恨意。
那时新妇进门,带来小他几个月的孩子,威阳侯本性已经暴露。他对那个男人那座府邸生出浓浓的厌恶感,发自内心想跟随外祖父的人离开时,老夫人偏以崔家血脉不能流落在外为由留下他,同时做出各种承诺。
如果那时就此分别,他也许不会当丞相,但也绝不会闹到如今的局面。
世上并无如果。他踽踽独行至今,突然多了个女儿。
这女儿还在……“放手。”
崔北楼将自己的袖子扯出来,颇为无语的盯着上边的糕点残渣看。
做了坏事的小姑娘心虚的将小黑猫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
崔北楼:“……”
这小姑娘,甜归甜,却也很调皮。
这一次刑部出乎意料的雷厉风行,很快就对威阳侯世子错手杀人一案作出判决。
原本他错手杀人不会被判死刑,奈何他收买当地县令,又派出护院试图杀害受害者的三位家属,最要紧的是,如今京城已经在流传这件事的一些细节,在询问过元兴帝后,刑部判其死刑,秋后问斩。
值得一提的是,被波及的人中没有威阳侯。
这也是威阳侯与妻子商量后决定的,他们再心痛,也不能因为世子再赔进去一个人。
而经此一事后,他们恨极了老夫人和崔北楼。
很快合谋假账案也水落石出。
威阳侯与亲家李郎中是在谋划阶段,只有少许人证,并无物证,按照大周律法,没有实职的威阳侯会被打板子,缴纳一笔不菲的赎金便可归家。而李郎中在相同处罚上,还会被免去官职。至于是否会再被起用,得看皇帝心情。
威阳侯不用坐牢了,却失去了儿子和爵位,还受了伤,回到崔府后,一直各种发脾气,甚至多次对老夫人出言不逊。
因皇帝将选择爵位的权力交给老威阳侯夫人,这几日嫡子庶子们都是从各地赶来,各种献殷勤。
而在知道原威阳侯世子被判死刑后,他们献殷勤的次数少了些,看老夫人的目光偶尔会闪过害怕和忌惮。
老夫人院中。
发现今日无人来请安,无论是嬷嬷还是丫鬟们都有些不满。
“他们也不想想,老夫人向来心善,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孙子去死?”一名丫鬟低骂道,“按照大周律法,错手杀人,亲人举报,只会被流放,谁料……”
谁能想到原世子爷居然敢去杀人灭口?这罪上加罪,不就从流放变死刑了吗?都是自己作的,是他们爹娘惯的!
“好了,一个个都少说点,嫌老夫人还不够心烦吗?”
一名嬷嬷喝止她们,自己亲自端了参汤进屋。
“就放那,”不过几日,老夫人就跟老了十岁似的,“你去把二爷三爷他们都请来。”
嬷嬷一惊,难道老夫人已经选出爵位人选了?
“老夫人,您不多考虑考虑?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这是指曾经的大孝子原来的威阳侯。
“咳咳,你多想了,”老威阳侯夫人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看着窗外,“老身决定彻底分家。”
第18章 吃醋
崔家决定彻底分家的消息传来时,崔北楼才和几个信任的部下商议完要事。
杨繁响一直很关注崔家,听闻这个消息,忍不住道,“崔古全这下子连侯府都住不了了。这些年他所为惹怒了几个兄弟,分家后,他也别想从其他兄弟那得到好处。”
崔古全便原威阳侯。身为嫡长子,并无过错,他拥有优先继承爵位的资格,一直压着其他几个兄弟。而其他房为壮大崔家,还得努力提供金钱。付出这么多,崔古全潇洒的这些年里可没帮助过他们。
杨繁响已经能想象到这一家之后的悲惨生活了。
周逢源更理智一些,“崔古才机会不大,这些年为支持崔古全,他的长子跑去经商,加上之前他的心腹被送官留下把柄。怕是前脚继承爵位后脚就被弹劾。崔家可经不起弹劾。”
身为禁军副统领之一,方守正这些日子吃住都在官衙,根本不知这些变故。
他摸摸后脑勺,诚恳道,“威阳侯府的事,和咱们有关系吗?”
杨周二人顿时一噎。
方守正看不懂众人的脸色,继续道,“大人不再是崔家子,咱们的身契被大人拿回来还给咱们,他们家是好是坏,和咱们相府没干系。”
崔北楼适时道:“不错,崔府的事与相府无关。”
杨周二人赶紧应了。
他们对视,看到彼此眼底的遗憾。
方守正感受不到这些细腻的情绪,他乐呵呵道,“大人,听说温姑娘武艺高强,我能和她比试比试吗?”
崔北楼想到小姑娘这会肯定在骂骂咧咧,微微挑眉,“这是你们俩之间的事。”
方守正顿时美滋滋的出了书房去寻温乐悠。
随后崔北楼不紧不慢的跟上去。
被留下的二人小声嘀咕:“果然,大人就是后悔了。”
“是啊是啊,温姑娘说他挑食,说一拳头就能打倒他,大人恼羞成怒,反过来给温姑娘安排了习字课。”
“谁让温姑娘说漏嘴呢?”
小院书房里。
温乐悠正在临摹字帖。
她捏着小小的毛笔,认认真真,一笔一划。
练习完一张,她才放下笔,不停嘀咕。
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小黑猫附和的喵了几声,正在休养的狸花猫则是在这样背景音里酣睡。
“可恶啊,”捏紧小拳头,小女侠郑重道,“以后我再也不乱说大实话了。”
之前崔北楼因为过劳昏睡,她趴在床边絮絮叨叨,一不小心就说了师父不仅给她布置了武术课,还布置了许多开蒙的课程。
可之前待在娘亲身边时,她就是一个无忧无虑只知道玩耍的小宝宝。后来拜师学艺,既是有天赋,也是感兴趣。
每天扛着剑行侠仗义多有趣啊,认字背书多无聊啊!
想着想着,温乐悠就鼓起了小脸蛋。
“可是不完成,爹爹就会让厨房做多多的青菜耶。”
她不讨厌青菜,可能吃肉肉干嘛要吃青菜?
被拿捏住的小姑娘哼哼唧唧了会,还是继续捏着毛笔写写画画。
没多久,门外传来方守正的声音。
“温姑娘,你这会方便和我切磋吗?”
可以出去玩啦?
温乐悠立马扔下毛笔,蹦蹦跳跳的跑到门口。
打开房门,先看到的便是只有一面之缘的方守正。
她扬起笑脸,“好啊好啊,比试什么?”
话说完,她又注意到不紧不慢走过来的崔北楼。
对方表情平淡,她却看出一丝紧张。
爹爹紧张什么?
温乐悠想不明白,她只是开心的跑过去。
“爹爹,我练了好多张呢,是不是很厉害?”
崔北楼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还行。”
“只是还行?”
温乐悠不满意这个评价。
她皱起小眉头,可很快又舒展。
“嘿嘿,周叔叔说,那些字帖都是爹爹写的,爹爹你的字也太好看了,以后我也要写出这么好看的字!”
直白的热情的夸赞不要钱似的洒了崔北楼一脸,竟让这位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相爷一时词穷。
可小姑娘也不需要他反应,真诚的夸赞完,她又跑去和方守正商量比试的项目,很快就一同去练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