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紧张的气氛下,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繁茂枝叶中钻出来,“你在找我吗?”
话音落下,那颗小脑袋又钻回去,很快一道小身影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才稳稳落地。
她一落地,原本警惕的周逢源就眼前一亮。
这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有着肉乎乎的圆脸蛋,眼睛又黑又亮,乌黑的头发梳成双丫髻,没有格外的饰物。她的打扮是江湖人风格,上衣是孔雀蓝的斜襟长款布衣,下穿着同色的窄脚长裤,系了一赭一银两根腰带,银色的腰带还泛着寒光,脚上则套着一双黑色布鞋,鞋头沾了些褐红色的泥土。
周逢源并未被这玉雪可爱的模样征服,可这与崔北楼幼年相似的容貌让他心脏砰砰跳。
他现在明白那位同样伴崔北楼长大的亲随怎么敢将人领进门了。
相爷幼年的脸,相爷生母的遗物,换做是他,哪怕怀疑有诈,也会把人领进门啊!
他忍不住偷看崔北楼的神色。
年轻的丞相无波无澜,“你唤本相什么?”
“爹爹呀。”
发现崔北楼没反应,温乐悠歪着脑袋想了想。
“对哦,娘亲说了,爹爹还不知道我的姓名,”她嗓音甜甜的说,“爹爹,我是你的女儿悠悠,你好呀~”
四目相对,温乐悠突然捂着嘴偷笑。
顶着相爷幼年的脸笑成这样,周逢源没忍住,问,“你偷乐什么?”
“嘿嘿,”有着包子脸的小姑娘美滋滋道,“爹爹和娘亲说的一样,是个大帅哥哩。”
“噗。”
笑出声时,周逢源就知要糟。
下一瞬,冷漠的目光扫过来。
“去查崔家。”
“哎?”
周逢源从‘原来大人的脸也能露出这种笑容’的微妙情绪中清醒,“崔家?”
他反应过来,且不论那半枚玉佩是如何落入这个小姑娘手中,要想找个假女儿上门找麻烦,这个假女儿八成与崔家有血缘关系。
“卑职马上就去。”
周逢源狠狠心,不再去看那张熟悉的小脸蛋,大步离开。
温乐悠没听懂前因后果,只听出周逢源要去干活了,当即挥舞着小爪子,“叔叔辛苦啦,早去早回哟。”
周逢源下意识咧嘴笑,可想到这极可能是崔家的阴谋,赶紧拉平唇角,迈开的步伐更大了,眨眼间就没影了。
温乐悠目送他离开后,相当自来熟的凑到崔北楼跟前。
“爹爹,我好饿哦,”她拍拍有些圆润的小肚子,仰起小脑袋,可怜巴巴道,“我一直一直在赶路,早就饿坏了。”
崔北楼垂眸,面无表情的打量她。
一旁的亲随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他们家相爷生气时,算计人时,基本都会露出温柔的笑容,可现在毫无表情,这是气疯了吗?他已经幻想出自己被发配离开京城的画面了。
“你鞋上沾了左偏门附近特有的泥土,”崔北楼的目光一寸寸刮过那张可爱的小脸蛋,语气漠然,“从角门被请进来,却又去过偏门。等待本相的这点功夫里,你还真忙。”
胡思乱想的亲随目光逐渐锐利,他也不再去看那张熟悉的小脸蛋,“大人,卑职将人带走审问?”
“审、审问?”
温乐悠顿时跟受惊的小猫似的跳开。她头发微微炸开,不满的瞪着崔北楼,“我又没做错事。”
余光瞥见一个眼熟的小厮归队,她立马鼓着小脸蛋,不太开心的问,“你说要给我拿糕点,可我等了很久很久都不回来,你骗人,坏坏!”
说到这,她疑惑的抓抓头发,“可你为什么去梨树那,现在梨树还没结果呀。”
崔北楼的目光落在那名小厮身上。
几个机灵的小厮丫鬟意识到什么,立马与那人拉开距离。
依旧是品级高些的小厮作为代表解释:“小的们听令在偏厅附近等候,只有阿来在偏厅里伺候温姑娘。阿来中途离开,小的们没多想。直到厨房那边送来茶水点心,小的们才发现温姑娘不见了。”
温乐悠瞅了眼崔北楼,小声解释,“我抓骗子去了。”
下一瞬,她又开心起来,凑近那个领头的小厮,“你们送了点心?在哪呀?多吗?我饭量可是很大的哟。”
和激动搓小手的她不同,被点名的阿来咬咬牙,想到这个叫温乐悠自曝的身份,还是主动暴露会武功的事。
只要抓到崔北楼的女儿,不怕主子不奖励他!
他‘嗖’的一声窜到温乐悠身边,挥手如电,准备将人抓走。
第2章 多疑
几名亲随直接拔刀,离温乐悠最近,也是将她请进府的杨繁响更是对准了阿来探出的那只手,正要挥刀,却见豆丁似的温乐悠迅速扎了个马步,捏紧小拳头,对准阿来的腹部。
“嘿——哈!”
霎时间,身材算是高壮的阿来直接飞出去,重重的砸在地面上,滚了几圈,脑袋磕到青石砖上,晕过去了。
杨繁响赶紧摆手,立马有人将阿来带下去审问。
几名丫鬟小厮收回震惊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打量温乐悠这个短手短脚的小姑娘。
无人发现崔北楼一只脚向前挪了半寸。
一击必中的温乐悠单手运气,让真气回归丹田。迎上崔北楼没什么波澜的目光,她灿烂一笑,嗓音和唇角的梨涡一样甜滋滋的,“爹爹,我是不是超厉害?”
崔北楼摩挲着扳指,一言不发。
杨繁响飞快看了他一眼,上前一步,“温姑娘,适才你是为寻阿来才离开偏厅?又跟着他到了左偏门……”
看清那双黑亮莹润大眼睛里的迷茫,杨繁响换了个形容,“到一棵老梨花树附近?”
“嗯呐!”
完全没发现自己被怀疑了,温乐悠重重的点小脑袋。
她有些骄傲道:“我的鼻子可灵啦,他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解释清楚她是如何找到阿来,她又不开心的鼓起脸颊,甚至抱着小胳膊,“可他只是学猫猫叫了几声,没给我拿糕点。”
“不过,”目光落在崔北楼身上时,她又乐滋滋的翘起唇角,“我往回走听到你们的声音啦,刚好可以和爹爹玩躲猫猫!”
喜与怒在她身上表现得格外明显。
哪怕面对众人的审视,她依旧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郁闷也好,开心也好,浓郁的情绪极富感染力。
只是,能在丞相府生存的人多数擅长察言观色,又清楚他们家相爷如今的名声。注意到崔北楼不为所动,无人敢对小姑娘释放善意。甚至在温乐悠边说着‘爹爹你被吓到了吗’边往崔北楼跟前凑时,一个个都警惕起来。
被拦住的温乐悠一脸疑惑。
她眨巴着水润的大眼睛,“爹爹?”
“本相没有孩子,”崔北楼恢复对待政敌的态度,俊美的面庞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乖孩子,谁让你来寻亲的?”
“娘亲啊!”
想起娘亲,温乐悠恍然,“对哦,娘亲说了,你可能不会认我。”
崔北楼唇角带笑,眸色更冷,他倒要听听幕后主使能编出什么理由。
下一瞬,江湖人打扮的小姑娘露齿一笑,笑容比日光还要灿烂,“没关系,娘亲说啦,咱们一起住几日,你就会认我的,我们是父女嘛。”
崔北楼眸底划过了然。
长相可爱,性情活泼烂漫,携带他丢失的半枚玉佩,初来乍到就抓到一个细作。这一切,只为留在丞相府。
以父女身份打探更多隐秘吗?
这手段,他还真没见过。
崔北楼来了点兴致,他倒要看看一个有点身手的小孩子会怎么当细作。
“给她安排间房。”
杨繁响当即吩咐下去,且迅速安排了监视的人手,还不忘催促下属快些审问阿来。
等他吩咐完,崔北楼和温乐悠都不见踪影了。
他寻了名小厮问了声,忙追上准备回主院的崔北楼。
“大人,厨房那边研究了几个新菜,卑职让人摆上来?”
杨繁响心情有些忐忑。相府的人都知崔北楼不爱用膳,时常不吃早膳就去上朝,随后去政事堂。身边的人要是劝他,心情好时只是打发他们离开,心情不好,他们就得吃点苦头,久而久之,好些仆人随从就不敢劝。
可他与方守正几人一样,是为数不多陪着崔北楼一起长大的。大家一起在威阳侯府吃过苦,一步步走到今日。他们清楚崔北楼这么做的原因,越清楚,越想劝。
崔北楼轻瞥了他一眼,杨繁响立马垂下头。
被刺客扰了兴致,又多了个假女儿当乐子,崔北楼心情不好不坏。
“不必了。”
杨繁响顿时苦笑,到底没敢劝第二次。
这时,两人听到很明显的树枝划拉土地的声音。
回头一看,竟是温乐悠去而复返。
这次小姑娘背上多了个方方正正的箱笼,比书生们常背的小上许多,材质也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