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们这就离开。”
管事仆人们如蒙大赦,赶紧带着崔家小辈们离开。
几乎是眨眼间,坍塌的祠堂前只有崔北楼一行人。
面对崔家人,他向来言辞刻薄,可崔家人都走了,他竟有些无措,毕竟怀里的小姑娘正在发抖。
并无安慰人的经验,崔北楼的表情变了几次,最终定格为冷漠,语气也相当生硬,“现在知道怕了?砸祖祠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崔家先祖是开国侯,传了几百年的祖祠就这么……”
怀里的小姑娘抖得更厉害了。
崔北楼顿时一僵,他隐约听到哭声,表情再次变了又变,语气稍稍柔和了一点。
“崔家威名不再,威阳侯更因贪墨丢官,这些年他树敌不少,只要你不承认,有人会就祖祠一事弹劾他。”
怀里的小姑娘还在抖。
崔北楼沉默了几瞬,看向背过身去抖个不停的周逢源。
“你来。”
转过身的刹那,周逢源已经调整好表情。
他现在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们家相爷一口一个小细作,其实初见时心里至少有三分认可温乐悠是自己的孩子。如今知晓温乐悠与崔家无关,至少有五分认可。
那他待温乐悠的态度也得改一改。
“温姑娘啊,”周逢源乐呵呵的凑近,“你放心,砸了间祖祠而已,咱们家相爷有能力摆平。要是你想啊,咱们家相爷还能让威阳侯再建一间祖祠,你继续砸。”
“周逢源!”
周逢源立马闭嘴,可脸上没有丝毫害怕的意思。
他这一招很有效,一直埋着脑袋的温乐悠果然抬起头。
她双眼亮晶晶,“爹爹不怪我?”
“这是当然,”看清楚她的脸,周逢源有些奇怪,“温姑娘,原来你没哭啊!”
崔北楼微愣,反应过来后,将这只小花猫推开。
他仔细打量,发现温乐悠脸上根本没有泪水,还是那副被尘土扑了一脸脏兮兮的模样。可也因为脸蛋脏兮兮,衬得那双大眼睛越发水润黑亮。
“我没哭啊!”
温乐悠先是一脸无辜,随即想起什么,忍不住傻乐起来,小肩膀一抖一抖的。
“嘿嘿,嘿嘿~”
崔北楼顿时一脸漠然,他现在明白刚刚小姑娘为什么发抖还发出类似于哭泣的奇怪声音。
“嘿嘿,”傻乐的小姑娘主动凑过来,“爹爹刚刚叫我悠悠了,这还是爹爹第一次喊我名字呢,我太开心啦!”
她完全没注意到某个丞相绷紧了身体,主动去抓那只大手。
“爹爹还摸我脑袋了。”
小手抓着大手,在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拍了拍。
“娘亲就是这么拍我的脑袋。多拍拍,长高高。”
自顾自的乐了会,她灵机一动,努力拽崔北楼,“爹爹你弯腰,我也要摸你的脑袋!”
崔北楼努力挣脱开,目光飞快从那张恢复笑容的脸上扫过,他冷声道,“一身的灰,别碰我。”
温乐悠顿时不开心的鼓着脸。
趁着崔北楼打量坍塌的崔家祖祠时,她再次一个飞扑,直接在崔北楼干净整洁的衣服上打滚。
崔北楼只觉得有只小狸猫在怀里滚来滚去,还是一只调皮的狸猫。
“哈哈,爹爹你也都是灰啦,现在能让我拍拍脑袋吗?”
她努力抬起小胳膊。
崔北楼后退了一步,温乐悠立马前进一步,他又后退,对方再前进。
周逢源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这一幕。他多久没看到这么温馨的画面了?
然而很快,急促的脚步声破坏了这温馨的一幕。
威阳侯夫妇,以及威阳侯的弟弟崔家二爷急急忙忙过来。
三人都是人精,管事一五一十传达了崔北楼和周逢源所言,他们立马明白了潜台词。
当下,威阳侯忘记才下定决心要树立父亲威严,朝崔北楼作揖。
“崔大人,真是让您见笑了。府上恶仆贪墨,以致祖祠修缮用了劣材。幸亏您女儿及时发现,才未造成伤亡。”
说罢,他高喊,“来人,将恶仆砚行扭送官衙!”
原本满脸赔笑的崔家二爷顿时一脸愕然。
砚行可是他最得力的心腹啊!大哥怎么能在一致对外的时候背刺他呢?
威阳侯夫人反应过来,她夫君这是既将祖祠坍塌一事掀篇而过,又断了崔家二爷一臂,毁了这位二爷的名声,还能再次试探崔北楼与温乐悠的关系。
见崔北楼神色无波无澜,她心想,以这位相爷的坏脾气,不否认其实就是承认。这两人的确是父女。
此外,这位极少登门的丞相为了温乐悠登门不说,还威胁他们家自己担下祖祠坍塌的责任,可见极为在意这个小姑娘。
她眼珠子转了又转,看似不经意的扫过小花猫似的温乐悠。
崔北楼将这些人的小动作收入眼里。
“原来是恶仆贪墨,”崔北楼轻笑,“这也算是家学渊源?”
威阳侯顿时涨红脸。
他似乎想发怒,最终又忍下来。
“既然侯爷你有决断,本相也就放心了。”
他转身欲走。
“钰儿……崔大人留步!”
损失了一间祖祠,威阳侯说什么也要崔北楼在其他事上松口。
也顾不得脸面,他努力挤出慈父般的笑容,“你许久没回家了,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
年轻的丞相轻飘飘睨了他一眼,威阳侯顿时跟被针扎一般,余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见状,威阳侯夫人连忙弯腰,哄着温乐悠,“你祖父盼你们回家盼了许久,悠悠留下来陪你祖父用膳如何?”
看了看对方的脸,她又迅速说,“你这身衣裳脏了,得换换。小孩子的身子骨可不比大人,极易生病。相府和咱们几乎是一南一北,着实远了些。”
后两句显然是对崔北楼说的。
崔北楼还未做出反应,温乐悠就迅速跳回到他身边,“不要!我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威阳侯夫人脸上挂不住,“你这孩子……”
温乐悠超大声道:“这里好多人说爹爹的坏话。你们不喜欢爹爹,我不和你们玩!”
第6章 无名派
马车悠悠驶离。
当朝唯一正相能用的马车规制自然不低,崔北楼的审美又偏素雅。这辆马车便是宽敞且素净雅致。
车内除了坐垫软枕,还有矮桌矮柜,柜子里放了一些点心果干,桌上则是烧着热茶,此外还有几个暗格放了美酒或良药。
一上车,温乐悠便动着小鼻子到处嗅嗅,很快找到点心果干。
她顿时期待的看向似乎闭目养神的崔北楼,“爹爹,我可以吃吗?”
“食物本就是用来吃的。”
温乐悠试着翻译,“那就是可以吃了!”
她美滋滋的掏出帕子擦干净手,拿起花朵形状的糕点,吃得眉眼弯弯的同时还嘟囔,“爹爹你说好复杂,直接说可以吃就行啦。”
崔北楼:“……”
同样上车的周逢源忍笑,不过很快他琢磨起来。
素日里除了汇报要务,他们不会与崔北楼同车。这次崔北楼让他上车,肯定有目的。
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周逢源明白过来。他们家相爷这是找他当嘴替啊!
推断出崔北楼的心思,周逢源有了底气,笑容满面的套话,很快从温乐悠这儿知道了事情原委。
“哼,”提到那些人,小女侠就忍不住气哼哼的拍桌子,“他们说得太过分了,我再也不和他们玩了!”
“好好好,不和他们玩。”
周逢源轻声哄着她,又偷觑崔北楼的神色。看到熟悉的笑容时,他提前为崔家人点蜡。
要他说啊,这崔家人就是脑子有病。如今崔北楼都已经是丞相了,不好声好气哄着人,居然还在家里当着孩子们的面说那些话。
小孩子们向来敏锐,也容易受到大人的影响。他们面上讨好崔北楼,背地里嚼舌头,小孩子们待崔北楼也不会尊敬。如此,崔家只会将当朝丞相推得越来越远。崔北楼也不会看在那些小辈们的面子上帮助崔家。
作为与崔北楼一起长大的家生子,周逢源太清楚那一大家子的本性。这是既要借丞相的东风,又无法真正弯下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考虑到温乐悠年纪尚小,周逢源叮嘱道,“温姑娘,日后见到崔家人,不必理睬他们。”
“嗯!”温乐悠重重的点头,“我不和不喜欢爹爹的人玩,而且他们看着一点都不亲切!”
小姑娘话语直白,却不知某个年轻丞相的心弦被拨动一次又一次。
事事以他为先吗?自从生母去世,他就再也没这样的待遇了。
发现温乐悠大有一口一个爹爹说到天荒地老的架势,崔北楼转移话题,“那祠堂为何坍塌?”
“啊……”小姑娘当即心虚的缩缩脖子,连糕点也不吃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太生气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