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灵的视线被泪水浸染,有些模糊不清,透过迷朦的雾气,她看见了一张俊秀皎洁的少年脸庞。
蒲灵脑子很乱,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认识的人,还被他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
少年眉眼精致如画,此刻却微微蹙起,透着显而易见的担心。
蒲灵混混沌沌的思绪勉强转了下。
她想,这不是靳西淮会对她露出的表情。
所以,这人是靳青恪。
思及此,她机械地张了张嘴,嗓音带着嘶哑干涸的哭腔,“……青恪哥。”
被她喊做“青恪哥”的人神色有一瞬僵硬,长睫颤动了下,唇线紧闭。
但蒲灵并没有看见,她用掌心捂住自己的眼睛,胡乱地抹了下脸上的水迹。
少年抿着唇,眼帘低垂,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欲盖弥彰的动作。
等稍稍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蒲灵才放下挡在脸上的手掌,但脑袋依旧低垂着,不想将自己的狼狈示人。
染着绯色的鼻尖与眼角,被泪水打湿的莹润皮肤,眼皮耷拉下去,神情恹恹的,像是一株枯萎的植物。
靳西淮盯着看了会儿,并没有纠正她的错误,沉默地坐在了她对面。
蒲灵并没有跟人交谈的欲.望,她垂着眼睫,盯着自己掌心的纹路继续发呆。
靳西淮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为什么会哭得如此伤心。
两人久久地相对沉默坐着,直到一旁有学生模样的人在呼唤同伴:
“上课了,快走。”
“怎么午休那么快就结束了,我还没休息够呢。”
“别抱怨了,都快打铃了,走走走。”
青春昂扬的嗓音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散发着甜稠香味的店里。
身旁的人都没有要起身的迹象。
蒲灵眼睫动了动,几秒后,她缓慢地抬起眼眸去瞧坐在对面的人,“青恪哥。”
“……嗯。”
听到回答,蒲灵心底的那股异样感一瞬弥散,她语气温吞地问:“你不回学校吗?”
少年并未作答,而是反过来问她:“你不回去上课吗?”
蒲灵轻轻咬住下唇,视线垂落许久,才慢腾腾地摇了摇头:“不回去。”
“那我也不回去。”
“……”
蒲灵抬起头。
她看向“靳青恪”,清风朗月般的少年,脸上神情一如既往得平静淡然,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如何,但蒲灵却莫名从中瞧出一股言出必行的认真劲。
默然片刻,蒲灵动了动唇,刚想对眼前人说一句“青恪哥,我没事,你先回学校吧,不要耽误你学习了”,但话还没说出口,她突然感觉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感,脸色一白。
注视着她的少年当然没有错过她这一瞬的神态变化,他眉心微折,问蒲灵: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蒲灵数了数日子,还有那熟悉的下腹坠痛感,顿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但那时的她还未摆脱“生理期羞耻症”,而且面对的又是“靳青恪”,一时有些难以启齿,“我……”
欲言又止片刻,妥协于现状,她硬着头皮跟少年说:“青恪哥,你能帮我喊一下在收银台那边扎着高马尾的一个姐姐吗?”
她所说的人,就是刚才热情地跟她介绍蛋糕,哪怕最后她只买了一个小寸的蛋糕,也依旧笑脸盈盈地跟她说再见的店员。
虽不明白她的用意,但少年还是极其好说话地应了下来:“好。”
没过多久,那个看起来就很温柔可亲的店员走到蒲灵身边,发现是她,愣了愣,但很快就露出一个微笑,喊她小妹妹,问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蒲灵飞快地瞄了少年一眼,而后凑到店员小姐姐耳边,遮唇小声跟她说了两句话。
店员了然,但遗憾地表示自己包里并未携带,“我帮你去问问我同事吧。”
蒲灵眼睛亮了一瞬,即便身体难受至极,她还是扬起唇,跟店员道了声谢。
只可惜,在几分钟后,店员折返回来,歉然地跟蒲灵说,“她们也没有,不好意思啊小妹妹。”
虽有种期望落空的情绪,但蒲灵依旧冲店员笑了下,感激道:“没关系,已经很麻烦您了。”
蒲灵的长相很合店员的眼缘,乖甜的一张脸露出病色,令人心生怜惜,她给蒲灵支招道:“要不你问问周围的顾客,说不定她们带了。”
蒲灵正要说“好”,却听一道朗润的少年嗓音响起,“我帮你去买吧。”
蒲灵偏头。
却只来得及看见男生大步流星往店外走的背影。
窗外歇了一阵的雨不知何时再次下大,暴雨如注,豆大的水珠相撞,敲击在玻璃上,发出一阵又一阵“啪嗒”脆响。
她迟钝地反应过来,对方这是明白了她的窘境,蒲灵脸上有隐冒热意的苗头,但很快就被疼痛淹没。
之后的种种画面,如疾驰的列车般在蒲灵的脑海里穿梭而过——
风雨如晦的午后,靳青恪,不,是靳西淮,他冒着大雨跑去附近的超市帮她买了卫生巾,用一个不透明的袋子装着,递到她手中。
纵使撑了伞,他的肩膀还是被雨水打湿,发丝如墨,尾梢往下滴水。
脸庞萦绕着淡淡水汽,凉玉般的质感,靳西淮掀起薄薄的眼皮,垂眼看她,一双仿佛被水洗过的乌黑眼睛亮得惊人。
蒲灵不太敢与他对视,撇开眼,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匆匆道了声谢,便去了卫生间。
等她从卫生间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姜枣茶,放在她的那一侧。
味道如何蒲灵早已忘却,只记得很暖,热乎乎地喝进肚子里,极为熨贴,血液因为这一脉温热的注入加快了循环,缓解了腹部的不适感。
疼痛的浪潮退去,留下海滩上一层浅浅的被泡得发软的白色砂石。
心脏被托举,春水漫漶而来。
-
回忆到这里,蒲灵已经回到了她居住的公寓门口。
解锁推门,蒲灵刚想揿开玄关处的灯,却发现客厅的灯亮着,暖煦的光线一路蔓延到拐角,铺陈进她眼中。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有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朝她迈近,几秒钟后,男人挺拔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里。
像是洗完澡不久,靳西淮身上换上了一身墨蓝色的家居服,柔软的质地,极具垂坠感,却被清正的骨架撑得利落分明,显出优越的比例。
明明早上刚见过,但等现在再见面,蒲灵却莫名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定定地看着靳西淮,一动不动。
仗着长手长脚的优势,靳西淮率先一步将玄关处的灯揿亮,“啪嗒”一声,明暗分界处彻底被照亮,如昼初现。
开灯后,靳西淮就势斜斜依在斗柜旁。
人靠着,长腿撑地,额角乌黑发丝毫无章法地搭在眼尾,几分慵懒意味。
见蒲灵一直看着他,靳西淮挑了下眉,嘴角噙着不正经的笑:
“干嘛用这种眼神盯着我?一天没见就不认识了?”
蒲灵依旧看着他,不说话。
这般模样,再怎么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出不对劲,靳西淮敛起脸上吊儿郎当的神情,刚想问蒲灵发生什么事了的时候。
蒲灵低下眼睫,仿佛预知了他的问题,摇了摇头,说:“我没事,就是工作了一整天,好累。”
靳西淮并没被她这借口糊弄过去,视线落在她脸上,一寸寸打量,似乎要瞧出她的真实想法。
哪怕没有抬头,蒲灵也能感受到那毫不收敛的目光,仿佛带着灼热温度,要将她烫伤。
“我真的累了……”
蒲灵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她内心深处的感受,决定将这借口贯彻到底,她抬起头,看向靳西淮,若无其事道:“你能帮我拿一下鞋柜里的拖鞋吗?我好累,不想弯腰。”
这潦草的借口,不知靳西淮信没信,但在蒲灵脸上逡巡一圈后,或许是看见那真切存在的疲惫,他依言照做,弯腰从鞋柜中取出一双粉色的女士拖鞋。
“谢谢……”
蒲灵伸手正要去接,腰上却横来一只修劲有力的手臂,来不及发出疑问,靳西淮便单手搂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托抱起来,放到了有些高度的玄关斗柜上。
冷不防双脚离地,蒲灵坐在木质柜面上,眼睁睁地看见靳西淮在她面前半蹲下身,细瘦分明的指尖扶住她的踝骨,微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不是说累吗?”
靳西淮手指下滑,剥下她穿在脚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鞋子,握着她雪白脚掌,托住脚跟,轻轻套进居家拖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