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俞公子,是怎么死的?”
宋母怔了片刻,“他坠入长柏湖,水性不佳,得到营救时,已经晚了……”
“长柏湖……”
宋莎喃喃重复道。
她指尖攥紧绣帕,长柏湖三个字像根细针扎进心口。
那片水域最出名的便是晨昏间浮荡的花船,朱漆画舫悬着琉璃灯,桨声灯影里晃着的尽是达官贵人的荒唐事。
父亲曾在中秋夜称要去船头赏月,却在次日清晨带着一身脂粉气回来,母亲气得掀翻了妆奁。
宋莎沉默下来。
就在她试图振作时,父亲踏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
“莎儿,为父问你,”父亲的声音异常冷静,“你可愿为俞公子守节?可愿……闻讣自缢?”
宋莎猛地抬头,父亲眼中闪烁的光芒让她浑身发冷。
“爹爹!女儿才十六啊!”
“若能得朝廷旌表,赐贞节牌坊,不但光耀门楣,还可免除全家徭役赋税。”
父亲越说越激动,竟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宋莎怔怔望着父亲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忽然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她缓缓抽回手,“所以……爹爹想要用女儿的命,换这些荣华?”
“为父只是想,莎儿既与俞公子两情相悦,若能殉节全贞,既可成就一段佳话,又能福泽家族……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原来,两全其美这个词,竟能用来妆点她的死亡。
宋莎沉默良久,“……恕女儿不愿。”
父亲冷了脸,甩手而去。
“俞家说,说你既已纳征,便是俞家妇。莎儿,由不得你了。”
……
宋府的高墙内,少女的啜泣声如丝如缕,在暮色中飘散。
那哭声时而压抑如呜咽,时而凄厉似啼血,听得四邻无不驻足叹息。
宋府的下人们捧着素帛在巷口不经意地解释:“我家小姐自听闻俞公子噩耗,已是两日滴水未进……只怕是要随姑爷去了……”
街坊们纷纷唏嘘。
“宋小姐真乃贞洁烈女!”
“这般忠贞,该当立牌坊啊!”
忽然,青砖墙根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冷笑。
众人回头,见一个束着道髻的少女斜倚墙角,丢出铜钱又伸手接住,杏眼里满是讥诮。
“你们耳朵都叫浆糊糊住了?这哭声里七分怨愤三分惧,分明是在哭自己将凋的性命,哪有一丝是为那死鬼情郎?”
人群霎时静了下来。
宋府管事脸色骤变,老爷特意嘱咐要把小姐“自愿殉节”的风声放出去,岂容这野道士坏事?
“休得胡言!”管事上前一步,扬起拳头,作势要揍她,“我家小姐与俞公子一见钟情,乃是天作之合!”
小道士嘴角一翘,指尖轻弹。
“叮——”
一枚铜钱破空而出,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金光,不偏不倚正中管事眉心。
“哎哟!”
管事只觉额头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
他捂着迅速肿起的额头,疼得龇牙咧嘴。
“老天爷要真开眼,怎会把良缘赐给个短命鬼?”小道士不屑地撇嘴。
管事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手臂,“给我打断这丫头的腿!”
五六个彪形家丁抄起棍棒一拥而上。
小道士轻笑一声,足尖轻点,身形如燕掠上墙头。
袖袍翻飞间,铜钱化作数道金色流光。
嗖嗖嗖——
“啊!我的鼻子!”
“我的膝盖!”
家丁们顿时人仰马翻,有的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有的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
铜钱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又乖巧地飞回小道士掌心。
她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满地打滚的家丁,最后瞥了眼传出哭声的宋府,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第166章 绣花针
俞家与宋家商议已定。
就在俞成仁咽气的第三日,宋莎必须殉节。
宋莎被囚在闺房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仆妇们搜走了所有可能伤人的物件,金钗、银剪、甚至妆奁里的铜镜。
他们要的是一具完美的贞节烈女遗体。
最好是绝食而亡,或是安静地悬梁。
毕竟见血不祥,宋莎若是拼死反抗,伤及他人,更会惊动官府。
第三日黄昏,宋莎已形销骨立。
当那匹白绫呈到眼前时,她干裂的唇忽然绽开一抹认命般的惨笑。
“爹,娘……”她气若游丝,眼底却燃着幽火,“女儿想……穿着自己绣的嫁衣去见俞公子。”
这个请求让在场众人动容。
多么凄美的画面。
新娘身着嫁衣赴黄泉,定能传为佳话。
宋父颔首应允。
当那件绣着并蒂莲与鸳鸯的嫁衣展开时,宋莎指尖微微发颤。
她抚过每一处针脚,那里凝结着她曾经的憧憬,如今却成为她的催命符。
“莎儿,时辰到了。”宋父背过身去。
“是,父亲。”
谁也没料到,那个看似奄奄一息的少女会突然暴起。
嫁衣翻飞如血浪,一道寒芒自袖中闪过——
原来那件刚完工的嫁衣的领口内里,还藏着一根三寸绣花针,尚未取出。
自完工那日起,就再没人碰过这件嫁衣,更无人发现这枚被遗忘的凶器。
那是宋莎唯一的希望。
宋莎的目标明确,是她娘亲。
娘亲是小脚妇人,身形纤瘦,容易掌控得多。
果然,宋母没有躲过宋莎的挟持。
宋莎勒住宋母的脖子,绣花针就抵在她的脖颈。
“放我走!”
宋莎厉喝,“不然,这根针就会狠狠地扎下去。”
众人惊惶失措,万万没想到宋莎会突然暴起,绑架母亲来做威胁。
她可是一向温顺孝顺。
宋母感受到针尖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战栗着哭喊道:“莎儿,你怎能这样对娘……”
“你们怎样对我,我便怎样对你们,很公平。”宋莎声音发颤,却死死攥住母亲不放,“你们都要我死了,我挟持人又怎么了?”
宋父脸色铁青:“我怎会有你这孽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的生命都是父母给的!忤逆不孝,竟胆敢用凶器威胁生母!《女戒》都读到何处去了?”
“我从未求你们生我!”宋莎喉间涌起腥甜,“是你们要开枝散叶、传宗接代,与我何干?”
宋父气得官服袖子都在发抖:“不思感恩的孽障!快放开你母亲!”
宋母浑身颤栗,珠钗上的流苏簌簌作响:“莎儿……娘平日待你不薄……”
“待我好?”宋莎手上力道加重,针尖又刺入半分,“逼亲生女儿去死,这就是您的好?”
院墙外传来“咯吱”一声轻响,是弓弦拉紧的动静。
宋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给藏在桂花树后的猎户腾出射箭的空当。
“嗖——”
黑羽箭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就在箭尖即将触及宋莎后心的刹那,一片黄符从天而降,轻飘飘贴在她背上。
箭矢撞上少女单薄的后背,竟发出金铁相击般的脆响,“铛”地弹开,落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
“这……这……”宋父瞪圆了眼睛,山羊胡子直颤。
“哈哈哈~”银铃般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翘角飞檐上坐着个十六七岁的道袍少女,正晃着双脚。
“老丈人,”她啃了口手里的水蜜桃,汁水顺着指尖滴落,“暗箭伤人,可不是君子所为。你的四书五经又都读到何处去了?”
宋莎抓住所有人都在看那少女的机会,猛地推开宋母。
那黄符贴身的同时,不仅给了她金刚不坏之身,也给她带来了无穷的力量。
她眼睛中闪过一丝狠厉,手腕一翻,那根沾血的绣针化作一道银光,嗖地飞出去。
精准地扎进宋父的喉咙。
“呃啊!”
宋父捂着脖子踉跄后退,痛苦地滚落在地。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杀人啦!”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众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打翻了香炉,香灰扬了满地。
宋莎像只离弦之箭冲出垂花门,几个家丁想拦她,却都被她爆发出的惊人力量推得东倒西歪、倒地不起。
她的绣鞋不知何时跑丢了一只,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也顾不上。
直到城外那片白桦林,她才停下。
扶着粗糙的树皮,宋莎弯着腰大口喘气,喉咙里泛着血腥味,胸口像是要炸开一般。
“喂!”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宋莎仰头,看见那个小道士正坐在树杈上,手中的桃子只剩一点点,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宋莎喘着气,手还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为什么……要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