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交出了当年被威胁删除的照片,有人提供了教师群里的聊天记录。
每一个碎片,都在还原那个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结案那天,李然站在第六中学天台。
这里如今加装了防护网,风裹挟着银杏叶拂过她手中的判决书:
【张强,涉嫌霸凌,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班主任王某某,玩忽职守罪,撤销教师资格】
【学校赔偿杨楚悦家属精神损失费】
李然将消息转发给路窈,“这次,活人的勇气终于改变了现实。”
路窈微微一叹,望向窗外的阳光。
“杨楚悦和李清姿,应该能安心了。”
……
以上都是后话了。
将录频发给李然后,路窈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更令她在意的是那个神秘的寿衣店老妪。
江锦程用来诅咒江锦书的巫毒娃娃,也是从一个夜市摊位的寿衣老妪手中买到的。
同样的枯瘦手指,同样的诡异物件。
还有那块招魂玉……
路窈忽然抬眸看向幽晴,唇角勾起一抹笑:“想逛夜市吗?”
……
夜色渐浓,城市霓虹次第亮起。
路窈与幽晴穿着青色的道袍,两人走在夜市熙攘的人流中格外显眼。
“国师大人,糖炒栗子!”幽晴突然拽住路窈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路窈看着幽晴期待的眼神,广袖一挥,“买!”
买转眼间,五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就堆在了幽晴怀里。
幽晴惊得瞪圆了眼睛,没想到国师大人出手如此阔绰。
她想起灵玑道人总说修道之人要克制口腹之欲,结果把自己饿得仙风道骨的模样,不由得抿嘴偷笑。
路窈见状,唇角微扬:“《清静经》有云,随遇而安。今日你与糖炒栗子有缘。”
幽晴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就是就是!”
接过热乎乎的栗子,幽晴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却被烫得直跳脚:“哎呀!好烫!”
路窈摇头失笑,目光却被旁边古董摊吸引。
“老板,这个铜镜……”一个顾客拿起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
摊主唾沫横飞地推销,“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明代铜镜!”
路窈信步上前,指尖轻点镜缘,“义乌制造?”
摊主顿时涨红了脸,周围看热闹的游客哄笑起来。
幽晴捧着栗子,一脸崇拜地望着国师大人,“大人好厉害!”
两人继续闲逛。
自幼在清贫的灵霄门长大的幽晴,对市井的一切都充满新奇。
看到棉花糖就挪不动步,结果吃得满脸糖丝。
“慢点吃。”路窈递过纸巾,示意幽晴擦掉嘴角的糖丝。
幽晴慌忙接过,小脸微红:“谢谢国师大人。”
话未说完,又被糖画摊子吸引去了目光。
路窈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后颈一凉。
她猛地回头,只见人群中有个佝偻的背影一闪而过。
灰白头发,枯瘦如柴的手指……
“幽晴,跟上!”路窈神色一凛,拉着幽晴就追。
幽晴慌忙把最后一口棉花糖咽下,“国师大人,等等我!”
两人追至一条幽暗的小巷。
路窈指尖轻弹,一道幽蓝符火凌空而起,照亮了巷子深处破败的寿衣店。
褪色的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门帘上绣着的符咒已经褪色。
“就是这里。”路窈眸光转冷。
突然,一阵阴风袭来,符火倏然熄灭。
黑暗中传来咔嗒咔嗒的怪响,像是枯骨在相互摩擦。
幽晴吓得一个激灵,却还是颤抖着拔出桃木剑,挡在路窈身前:“大、大人小心。”
第112章 深巷寿衣店
路窈向前一步,反手将幽晴护在身后。
“跟紧我。”她低声嘱咐,指尖已悄然掐起一道护身诀。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檀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店内昏暗异常,唯有几盏长明灯投下摇曳的光影。
纸扎的童男童女在墙角排排站立,惨白的脸上点着猩红的胭脂。
各式寿衣整齐悬挂,在幽暗中如同悬浮的幽灵。
幽晴死死攥着路窈的衣角,桃木剑在手中微微发颤。
“二位姑娘,”沙哑的声音从里间幽幽传来,“可是要定制衣裳?”
老妪拄着蛇头杖缓步而出,银发间的木簪泛着诡异青光。
路窈目光一凝,只见老妪周身缠绕着浓重的阴气。这是一只滞留人间百余年的老鬼,因执念未消而阴魂不散。
路窈不动声色地将幽晴护在身后,“是你将招魂玉给了李清姿?”
老妪枯瘦的手指抚过一件小尺码的寿衣,“那丫头死得冤呐……我可怜她母亲呀。”
路窈广袖一拂,“将招魂玉交出来。”
老妪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姑娘想强抢宝物?可惜招魂玉早已认主,所以,无论多少次都会回到我的身边。”
她慢悠悠摊开掌心,一块血玉赫然浮现。
正是在杨楚悦颈间碎裂的那块,此时却已经完完整整地回到了她的掌心。
幽晴倒吸一口凉气,“它不是在直播里碎了吗?”
路窈却神色不变,她太熟悉这块玉了。
这是当年师尊随身佩戴的宝物,用来超度亡魂、化解冤屈,怎会轻易碎掉?
但若长期附于鬼身,会滋养怨气,酿成厉鬼。
“认主?”路窈轻笑,朱唇轻启念出一段古老咒言。
“三清为证,九曜为纲。
魂兮归来,听吾令扬!”
招魂玉骤然迸发出刺目血光,在老妪掌心剧烈震颤。
铮的一声清鸣,血玉竟挣脱桎梏,如倦鸟归林般飞入路窈手中。
玉身触到她指尖的刹那,所有裂纹尽数愈合,焕发出温润的光泽。
“这不可能!”老妪面容扭曲,蛇头杖重重顿地。
那些精心布置的纸人傀儡,此刻竟像畏惧般微微颤抖起来。
历经百余年,从民国乱世到如今太平年岁,老妪几乎已经忘记了恐惧的滋味。
但是,眼前这个看似年轻的女子,竟能让千年古玉抛弃她,另攀高枝!
失去招魂玉的老妪身形一晃,枯瘦的手指徒劳地抓握着空气。
她佝偻的背脊仿佛突然又弯了几分。
路窈将招魂玉托在掌心,玉身上流转的血色纹路渐渐化作清澈的金芒。
她闭目凝神,这玉器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被老妪帮助过的冤魂,那些得以昭雪的仇恨,一一在眼前闪现。
“倒是我小瞧你了。”路窈睁开眼,指尖轻抚玉身,“百年来,你用这玉器助了不少含冤的鬼魂。”
老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你能看见?”
“只可惜……”路窈叹息一声,玉中忽然浮现出几道狰狞的黑气,“你只知这玉能沟通阴阳,却不知这玉的弊端。它能助冤魂复仇,却也会让魂魄沾染戾气,最终化作永世不得超生的厉鬼。”
“那又如何!”老妪突然激动起来,蛇头杖重重杵地,震得满屋纸人簌簌作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难道要那些可怜人忍气吞声,任由恶人逍遥?”
老妪左脸的疤痕在激动下泛出诡异的青紫色,“就像当年,若不是……”
路窈静静注视着她,目光如古井无波:“快意恩仇,确实痛快。你的选择,我不置喙。”
她指尖轻点,玉中黑气渐渐化作一个个模糊的人形,“但永世不得超生的代价不是每个人都承担得起。你问过这些魂魄吗?也许他们中许多人,更想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幽晴忽然发现,那些黑气化成的人形,有的在拼命摇头,有的在作揖哀求——仿佛是在抗拒成为厉鬼的模样。
老妪面色阴晴不定,冷笑一声。
“这些魂魄,不过是还没尝够仇恨的滋味。若是经历过像我一样真正的绝望,就会明白,什么来世,什么轮回,都是虚妄。”
路窈凝视着她扭曲的面容,从那些深刻的皱纹里,看到了被岁月掩埋的苦难。
太过沉重,以至于百年光阴都无法消磨。
“卖巫毒娃娃的,是你的双胞胎妹妹。”路窈忽然说。
老妪面色冷了下来,“不错。那些脏东西,都是她在卖!”
路窈指尖轻弹,三枚铜钱叮当落在柜台,她轻笑一声,“有意思,你滞留人间百年,执念不散,开了这家寿衣店。我想为你算一卦。”
老妪看着她,“算什么?”
“算一段百年恩怨。”路窈目光如电,“算一对双生姐妹,为何形同陌路。”
1939年,苏州。
林昭南与林昭北是一对双胞胎姐妹。
秋雨淅沥的深夜,林家绣坊的阁楼上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