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太医,”一个瘦得脱相的老妇拽住她的衣角,怀里婴儿的啼哭声微弱如猫叫,“求您……”
季念安蹲下身,指尖搭上婴儿细弱的手腕。
脉象如游丝,是饿的。
“吃吧。”她将最后一个饼递给老妇,声音沙哑,“能撑三日。”
老妇千恩万谢地磕头,额头在滚烫的地面上烙出红痕。
季念安别过脸,望向不远处祈雨台上的身影。
路窈已经三天没下祈雨台了。
国师的白衣早已被烈日晒得发黄,唇瓣干裂出血。
她双手结印,周身灵气如薄雾般流转,每一次施法,天空才会聚起乌云,落下短暂的甘霖。
季念安爬上高台时,发现路窈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够了。”她一把抓住路窈的手腕,触到的皮肤滚烫如炭,“再这样下去,你会透支的!”
路窈转头看她,眼中竟带着笑意:“念安,我找到办法了。”
季念安一怔:“什么办法?”
路窈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推开她,面向台下无数双渴望的眼睛。
然后,她反手拍向自己的脊背。
咔嚓!
第一根仙骨断裂的脆响,震得季念安耳膜生疼。
“不——!”季念安扑上去,却被无形的屏障弹开。
路窈嘴角溢出血丝,却仍在笑。
她双手结印,断裂的仙骨化作璀璨流光直冲云霄。
刹那间,狂风骤起,乌云如墨般翻滚而来。
咔嚓!
第二根。
暴雨倾盆而下,干裂的大地发出滋滋的吸水声。
灾民们在雨中跪地痛哭,张开干裂的嘴唇接饮雨水。
季念安拼命捶打屏障,“住手!你会死的!”
路窈回头看她,白衣已被鲜血浸透:“第三根......”
轰!
最后一道仙骨碎裂时,天地变色。
暴雨如天河倾泻,三日不绝。
路窈倒在季念安怀里,轻得像片羽毛。
“值得。”她沾血的手指抚过季念安的脸,“你看……他们活了。”
季念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龟裂的田地里,嫩绿的秧苗正破土而出。
远处,久旱的百姓在雨中相拥而泣,有人捧起浑浊的泥水痛饮,有人对着祭坛长跪不起。
回京的官道上,百姓们跪伏两侧,捧着粗陶碗接盛雨水,对着国师车驾叩首不止。
季念安望着车窗外一张张重获生机的面孔,却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声。
路窈的指尖正抵着唇,指缝间渗出一线猩红。
“大人!”侍卫疾步而来,“路玄拦驾,说有要事相告。”
季念安指尖一颤。
路玄,那个在路窈出生时,因一句“天煞孤星”的批命就将她弃于道观的生父。
“不见。”
侍卫犹豫:“他说……事关路淑姑娘。”
季念安一怔。
路淑,路窈同父同母的妹妹,比她小六岁,自幼被路家娇养,却体弱多病。
路窈虽厌恶路家,但对这个妹妹,始终存着一分难以言说的牵挂。
季念安想阻拦,却见路窈已勉强坐直了身子。
路窈与路玄二人在驿站边一间食肆的雅间相见。
路玄一袭锦袍玉带,腰间悬着御赐的金鱼袋。
他看着路窈,假惺惺地叹息:“窈儿,你如今这般模样,为父实在心疼……”
路窈冷笑:“有话直说。”
“淑儿病危,只有你能救她了。”
路窈刚要开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溅在案几的茶盏里,将清透的茶汤染成骇人的猩红。
“有蛊毒……”她脸色惨白,“七皇子许了你什么,侯爵?还是相位?”
路玄儒雅的面具瞬间碎裂,他面露狰狞之色,一道淬着幽暗寒光的锋芒乍现。
砰!
季念安破门而入,正看见路玄的背影如饿狼般弓起,那支通体漆黑的断仙簪已完全没入路窈丹田。
黑气如毒蛇般缠绕而上,瞬间封住她周身灵脉。
第122章 九世孤鸾
“你——”
季念安的怒喝戛然而止。
四名暗卫从梁上翻下,淬毒的匕首抵住季念安咽喉。
路玄慢条斯理地擦手:“七殿下说得对,能杀仙人的,果然只有至亲。”
“逆女,你以为断骨祈雨就能赢民心?殊不知新朝不需要活着的圣人!”
路窈虚弱至极,“所以路淑的病……”
路玄冷笑,“正好用她的命做局,引你上钩。”
这个道貌岸然的父亲,此刻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兴奋。
季念安被死死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路窈被拖走。
她拼命挣扎,指甲抠进地板,鲜血淋漓。
“带去断魂岭。”路玄笑容满面地甩袖转身,“七殿下要亲眼看看,这位活神仙是怎么被镇压的。”
……
季念安赶到断魂岭时,暮色已沉。
九座人形镇魂石碑,每座碑面都刻着血色的符咒,阴气森森地伫立在岭上。
路窈被镇压在岭中,永世不得超生。
“季大人……”
身后传来细弱的呼唤,是小太监孙福喜。
他在残卷里寻到破解之法,“需九人各择一碑,历经九世轮回之苦,方能找到一线生机。”
“我来。”季念安打断他,指尖已按在断情碑上。
“大人三思!这断情碑要受的是九世孤鸾命啊!”小太监泪如雨下,“亲情断绝,挚友惨死,连路边野猫喂熟了都会暴毙……”
“值得。”季念安望着石碑,想起祈雨台上,路窈折断仙骨时望向她的眼神,“比起她断的三根仙骨,这算什么?”
……
九世轮回。
第一世,她是被弃于雪地的女婴,被猎户收养,养父母死于山洪,独自终老山林。
第二世,她是被诅咒的接生婆,接生的孩子都活不过满月。
……
九世孤鸾,直到21世纪。
如今站在路窈面前的这个季念安,母亲在生她时难产而死。
而产房外,父亲听到护士报出“是个女孩”时,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新生儿被裹在医院的旧毯子里,由年迈的姥姥姥爷抱回了家。
“听说生她的时候,她妈大出血,怎么都止不住……”
“这孩子命硬,克亲啊。”
“老季家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扫把星。”
街坊的闲言碎语像影子一样跟着她长大。
母亲难产而死的阴影笼罩着她的童年,而父亲仿佛并未受到什么影响,他很快再婚,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
偶尔在街上遇见,那个该被她称作爸爸的男人,总是匆匆别过脸去,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沾染晦气。
姥姥姥爷用微薄的退休金将她拉扯大,可命运似乎总在印证那些流言。
初中那年,姥姥在灶台前猝死。
姥爷握着她的手说“别怕”,自己却在两年后脑溢血走了。
葬礼上,亲戚们的眼神里带着畏惧和疏离,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
“克父克母,现在连姥姥姥爷也克死了。”
“谁养她谁倒霉,还是离远点好。”
她被亲戚们像传包裹似的轮流寄养,每一家都待不长久。
高考那天,整个考场只有她没有等候的家长。
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时,姨妈叹了口气:“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早点嫁人算了……也不对,你嫁人也是祸害别人。”
季念安早已习惯这些话语,可心里某个角落,仍会隐隐作痛。
毕业后季念安孑然一身,来到这偏远乡村支教,将自己埋进教书育人的忙碌里。
教室里那些明亮的眼睛让她久违地感受到温暖,她爱这些孩子,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她害怕那些流言成真,害怕自己真的会……克死所有亲近之人。
路窈凝视着季念安的面容,指间铜钱翻转,卦象令她心头一紧。
若今日她不曾及时赶到,郭玲玲遭了毒手,季念安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
季念安会独自追踪张伟杰,用最残忍的方式为孩子们讨回公道。
杀了他,阉了他。
之后她将在冰冷的牢房中度过余生,成为一则令人唏嘘的话题。
路窈收起铜钱,望向季念安紧绷的脸。
那双眼睛里,隐隐闪动着令她熟悉的光芒。
那是历经九世孤苦,却始终不变的执拗与决绝。
此刻,季念安像母鸡护崽子一样,将自己的学生郭玲玲护在身后。
“季老师,”郭玲玲扯了扯季念安的衣角,“姐姐是好人,她救了我。”
季念安一怔,“怎么回事,说清楚,郭玲玲。”
郭玲玲指着远去的警车,“那个芬芳助学网的张老师是坏人,姐姐制服了他,报了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