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势起说:“带来了的。”
墓室券顶由高至矮,刘望犹越走越弯腰,到墓口时只能屈蹲身体。但人老残病,蹲不住,只能伸腿靠坐在墓墙边。
母亲舅舅喊父亲,墓里的这位老人竟是外祖父!草席,食物,青砖,冯渐微更是震惊,人未死便住进墓,这不是生葬吗?
墓室阴冷,空气不好,他又生着病,无医无药的折磨,老态许多。刘显致望着目光神散的父亲,心底痛苦,“父亲,真的要这样吗?”
她仍问,即便药石不医,在最后的时间,也可以安宁地临终,为什么非要在这阴寒的墓室等死?
刘望犹看看女儿,她眼眶含泪,还是无法接受。事已到此,再多的安慰也无用,“乖女,已经决定好的事,别再问了。”
刘显致晃头,泪也落下,“生道是留给活着的人的,现在我跟哥哥和你都这么痛苦,即便刘家未来能改变,可有什么用?”
要是以前儿女质疑改生道,刘望犹必定会严辞呵斥,现在他不剩多少生机了,也不想在最后时间留给儿女的是严父的形象。
刘望犹伸手出墓口,抚摸女儿的头发,她哭着望他,他一口气叹进心里,“先祖探天机过犹而遭反噬,我们何尝无辜,凤来又何尝无辜,你就当是为了他。今日以后之事,定要坚守住。”
刘凤来是哥哥唯一的孩子,不到周岁,童趣可爱。
刘显致咬紧唇忍住哽咽,含泪点头。
刘势起也才二十来岁,未经历过生离死别,情绪隐忍不住,红了眼眶。
从今天起,刘望犹将不再出墓室,他再次交待刘势起,“我寿限已至,提前进墓是为忏悔,余寿苦修,祈天道怜悯,日后在墓口留一顿吃食即可。假若某天食物未动,不许进入查看,直接封墓。”
这样的话刘势起听过,也答应过,如今让他亲手执行,他万般折磨,“父亲,这样太残忍了……”
刘显致再次落泪,跪行一步,双手放在刘望犹膝上,匍匐埋头,“父亲,我们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儿女孝顺,多好,刘望犹笑笑,觉此生无憾了。他一手握住刘显致,一手伸向刘势起,刘势起忙握紧他枯瘦的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没有完成他们的临终遗言,阻止刘家衰微的生道,无颜终老,只得蜷缩在他们脚下赎罪。人生来去赤条条,不过一席安身,势起显致别内疚,这是我的命数。与其无所作为地等死,不若成全生葬,用其助飞穴势。”刘势起平静地安慰。
刘势起刘显致沉默着,不由自主地紧握住刘望犹的手,好似一放开,就再也握不住。
冯渐微听到这,已是泪流满面。刘家生道之事阿公提过,冯守慈也提过,刘凤来更是坚持了这么多年。他曾嗤刘凤来异想天开,人力怎可胜天道,该到你的运势,不需做什么便会到。如今亲历,竟是如此沉重的一笔,他才知道,只是不得已的无奈之举罢了。
刘势起继续道:“我为我刘家孙取凤来之名,也是算过时间,这飞凤冲霄穴日后会由他来完成。势起,要好好教育这个孩子,我们刘家的未来就担在他肩上了。”
“好。”刘势起哽咽着应声。
“还有切记,别跟凤来过多提旧事,以及这穴的由来,只告诉他日后穴出问题,只管去南宁府找黄家,让其善后。”
刘势起抬起脸,几分恨意地说:“穴是黄家点的,可生葬也是他们提议的,他们真的会管吗?”
刘望犹:“黄家为了强点飞凤冲霄,黄登池也费了一双眼睛,世事大多如此,利弊相牵,势起别惦怨。这是我祖父争先公,为刘家求得的机遇,只要黄家想安生,便不会不管。”
“好,好……我不怨……”
画面一转,刘势起刘显致已无踪影,而墓口将近封死,只留三块砖的位置。墓口的餐盘还残余食物,有菜有饭,几乎未动。
这代表着生葬即将结束,刘望犹还活着吗?闫禀玉看了眼冯渐微,即便是记忆,他也不免沉浸,共情着他们的痛苦。
“咳咳,咳……”
墓里发出咳嗽声,咳嗽声后,是厚重的喘鸣声。刘望犹还没死,不过听着已经快到极限了。
青烟里又化出人影,面刺五毒,即便体形样貌更年轻,还是能认出来人是牙天婃,她身后跟着两只高昂着头的戴冠郎。
墓口低,牙天婃蹲下身体,屈指在墓砖上敲三敲,“老家伙,你要死了,我来看你了。”
墓里呵呵笑两声,“也就你,盼我死了。”
“年过半百,知天命,仰天道,还有何求?总不过一条等死的路。”牙天婃顿了顿,“不过你这条死路,痛苦得多。”
刘望犹仍是笑,坦然,心轻。他没有在儿女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心情,怕给他们添负担,但实际他很轻松,病体都无法拖累的轻松。
牙天婃也跟着笑,“死东西,让你早登极乐了。”
“极乐不极乐未知,我终于能卸下这份责任。”
“你是轻松了,什么都不说,你的儿女来问我,为何你会如此听从黄家的决策。”
“你没说……什么吧?”
“没有。”
刘望犹叹声:“过去就让它过去,是非错对不及子孙,我咽下去带进阴司,希望这会是个了结。”
对此想法,牙天婃也甚是赞同。
“咳咳,咳咳……”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到最后气息久久地沉下去,几乎接续不上。
牙天婃听着,探目光进墓,“刘望犹,你没死吧?”
一会儿后,刘望犹喘上口气,回道:“还没呢……”
牙天婃低下眼,没说话。
“牙天婃,我不行了,也许过不去今晚,我请求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请你替我封墓,我那一双儿女,太过命苦了……”
牙天婃默了默,说:“何必如此折磨,刘显致不是在与冯氏议亲吗?结了亲,冯氏定会襄助你们改生道。”
刘望犹嗤声:“你以为流派间情谊多深厚?死了一门都无足轻重,都有目的的,寻龙是目的,飞凤冲霄是目的,往后种种,更是目的。”
牙天婃沉默了,在墓外轻轻点头。
……
回溯到此,墓室被青烟笼罩完全,四周又是一片混沌。
闫禀玉默默记住记忆里的对话和讯息。
之后她听到卢行歧的喊声,想寻着过去。
冯渐微仍沉浸在痛苦中,估计也无心其他,反正卦镜里无危险,闫禀玉便先行走了。
在这里闫禀玉只认得卢行歧的声音,她快步穿梭,终于在青烟里抓住了一个身影,探身前觑,是已经恢复皮相的卢行歧。
“阿爹,同馨,别走……”
他神色怔然,嗫嚅着声,闫禀玉顺着他痛苦的目光,看到一副画面:在守烛寨的青石道上,有一老一少的身影远去,其中年轻那人背垂的长辫尾部坠了枚古金币。
她细看,金币上明刻四字——和风甘雨。
第71章 黄家与刘家牙氏之间可能存在彼此……
一样的古钱币压发尾,同馨,就是卢行歧说过的二弟。百余年过去,再见亲人身影,也难怪他情不自禁。
那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卢行歧追着迈步,闫禀玉猛地将他拉了回来,“卢行歧,你要做什么?”
阴息的记忆虽然像储存在录影带一般,但她也不确定贸然改变人物轨迹会有什么后果,于是阻止他再前进。
也就是这一拉扯,使卢行歧的神魂归位,目之所及,除去卦象有实体,方外皆混沌。他闭了闭眼,沉定心态,再一睁眼,阿爹与同馨的身影没入青烟,虚象而已。
闫禀玉看着卢行歧,转瞬之间,他的神态由冲动变回寻常,淡淡地说:“走吧,声音在木楼上的待客厅。”
闫禀玉听不到声音,但这是卢行歧起的卦,他说了算,便跟随他踏上木楼。
两百年历史的守烛壮寨,木楼跟他们前几天去时一样,围栏边上搁着块门槛,从木窗可见待客厅和餐厅。不过经时光沉淀,木头的颜色更厚重。
待客厅的八仙桌前,坐着一名面刺五毒颈带鸡头骨链的女人,一男站着,微微屈膝弯背,满副谦卑地倾听女人说话。
声音就是他们传出的。
“那是牙氏家主牙木香,和她的随从官三强。”卢行歧说。
既然这段记忆里他父亲也在,那就是同一时代发生的事,所以他知晓女人和男人的名字。闫禀玉点点头,竖起耳朵倾听厅内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