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尸语_陈加皮【完结】(18)

  “哦,好。”闫禀玉拢上门,坐下喝茶。热茶一入喉,那种潮湿的窒息感缓解许多。

  渔船陈旧,船仓门早不是原装,是后补的透明塑料门,关上仍能观外。海上雾气弥散,无孔不入,漫到了船仓前,灯光也照不透,凭生压抑感。

  闫禀玉又担心起来,身在陆地还好说,可以躲。但在海面,她凫水不太行,假设真出意外,她绝游不到岸。

  想到此,心生埋怨,都怪那只鬼!还有那破契约!

  见闫禀玉面带忧虑地看外面,韩伯出声:“这七十二泾的夜雾我们当地称幻瘴,等雾散我们就往左去,再转个十来分钟就可以返程了。”

  闫禀玉转过脸,新奇地问:“什么是幻瘴?”

  “就……就雾,雾而已,很快会散……”韩伯言有迟疑,似乎在躲避闫禀玉的问题。

  但雾也常见,为何取个幻瘴的诡异称谓?闫禀玉琢磨着,心底压了一丝忧虑。

  “我都话了,夜晚七十二泾真没白天好看……晚上你回去睡一觉,早上起来吃两个油角,一碗锅烧粉,饱肚了,再去坐一遍游船……”韩伯和声说着,缓解气氛,还介绍起他那套中国四大名陶之一的钦州非遗坭兴陶茶具。

  闫禀玉礼貌接话,“阿伯你能在船上摆非遗茶具,肯定对自己的驾船技术十分得意。”

  “那当然!”说到这个,韩伯兴趣盎然,“我们当地有句老话:‘开船不经三十六曲七十二泾,都不算会驾船’。我都跑了40几年船了,大小水路熟呢!不然哪敢带游客夜游……”

  船仓内一派和睦,茶水清醇,安静谧远。

  但船外浓雾,四野森然未知,海面深远色静,似乎藏纳着什么巨物,只待时机,骤然破水而出……

  还有临近岛屿上的一幢楼宅,浓雾中稀疏见一角,黑漆漆的充满鬼气,确是荒废许久……

  闫禀玉望着望着,心有余悸。

  不久后,韩伯突然起身推开船仓门,说:“可以行船了。”

  话音刚过,验证似的起了微微海风,将雾推散了些。

  韩伯出仓走向船头。

  卢行歧不知所踪,岛上楼宅又近,闫禀玉实在不想独自待着,就跟着到船头去。

  船头的照灯明亮,但仍照不透前方的雾。

  韩伯开船掌舵,水泾弯曲,凭手感打方向靠近楼宅所在的岛屿。他见闫禀玉一副畏畏缩缩的表情,猜想她是害怕那幢老宅。

  不过也疑惑,大半夜出海是她硬要跟着来的,怎么这会又怕上了?就跟家里女儿一样,年轻人总是心气狂大,缺乏阅历。

  “岛上这些楼历史好久了,空了近百年,质量真好,也没见塌。”韩伯说。

  怪不得鬼气森森的,这些楼还不少,闫禀玉说:“真的都没人住了吗?”

  韩伯:“嗯,你看那外窗,拱形的,上楼下廊,立柱撑檐,是骑楼风格。清末民初那时,兵荒马乱,民生艰难,很多人被迫下南洋讨生活,就跟现在八九十年代去广东打工一样,就是俗称的洋中介‘卖猪仔’啦,将人当牲畜卖到南洋。迁移路途遥远,有些人命丧半道,有些人运气不好,被骗了囚禁起来打黑工,有些人拼死闯出了名堂,寄钱回来盖的这种楼,之后也是各种原因回不来了……

  韩伯叹气:“以前日子苦啊,我家三爷爷也是被迫下了南洋,一去了无消息,不知道是在那里发家了,还是不在了。不跟家里联络也没事,希望他终老最好。”

  近代史的下南洋,是指到东南亚一带务工,当历史从亲历的人口中道出,比书上叙述的冷硬字体更具悲剧底色。

  闫禀玉也叹气。

  风向的原因,雾全往右面去了,左面海水清清凌凌。

  韩伯见状说:“我要转弯了,你可扶好了。”

  闫禀玉忙抓住船栏杆,刚要回话,耳边有声传来:

  “让他右转。”

  卢行歧出现了,又是突然发号施令,可是右面雾浓,航向不清。

  闫禀玉迟疑不定,卢行歧喝声:“让他右转!”

  熟悉的寒凉阴气荡开,闫禀玉冷得一激灵,颤声喊道:“右转阿伯!”

  “哈?不是右转,要左转。”

  “阿伯右转呀!”

  “你讲乜呀?”韩伯驾船数十年,怎么会听取闫禀玉空口无凭的话。

  航向依旧。

  眼见船已转向,即将驶入左面,闫禀玉无助地望向卢行歧,表示没办法了。

  卢行歧面无表情,随即掠身飞向船头。

  闫禀玉视线跟随,就见照灯的光影之中,他脚点虚空,右指急速结印。手势繁复,划动气流,左指则并成剑抬高右胳膊。

  闫禀玉不明所以,突然惊觉船速慢了,但还是在左转。

  卢行歧是想阻止行船吗?可这船虽是小型渔船,但也以吨为单位,再加上行速惯性,他这样未免不自量力。

  轻视地想着,周围猛地发出咕咚咕咚的沸腾声,近在耳边脚底,闫禀玉下意识望向海面——只见海水如沸滚的粥一般不停地在冒泡。

  她顿时讶异不已,海水怎么变成这样了,难不成是地震异像?

  还没来得及担忧,水泡滚着滚着,又骤然齐齐沉了下去,于是海面形成了一幅千疮百孔的景象,密密层层,令人看得头皮发麻。

  如果说水流快涨快消滚溢是震前异像,那这些漩涡以闫禀玉的知识储备根本没法解释!她不得不将这些诡异跟卢行歧联系起来,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思绪间,海面又起变化,密密麻麻的漩涡忽然彼此吸附,形成更大的涡流,将海面搅得波涛起伏。船受水势影响,摇摆不止,船速因此骤减!

  “怎么回事?!”

  那边是韩伯惊讶的叫声。

  闫禀玉这边也好不到哪去,身体摇来摆去,没有可依靠之物,只能蹲下身体双臂拼命抱住栏杆。她张口欲喊卢行歧,只听闻一声气沉丹田的:“渊海之势,起!”

  巨大的“哗啦”一声,带起大片水花,好似有什么巨物破水应召而出!

  闫禀玉被溅了一身湿,心惊抬头,正撞见数道水柱腾空而起,如龙行一般,咆哮着直冲船头卢行歧所在方向!

  而卢行歧依旧浮在半空,维持着施法手势,阴风将衣袂发辫吹得猎猎飞扬。但他身形悍然不动,神色间隐隐有丝邪异的得意,连发尾坠着的那枚古钱币也亮得慑人。

  “轰隆——咔!咔!”

  又是一连串巨响。

  船身一阵剧烈摇晃,前头韩伯高喊:“糟了糟了!螺旋桨被什么东西搅停了!”

  闫禀玉用力抓住栏杆,仍被这阵晃荡甩得撞来撞去,她惊惧地想卢行歧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心底早就没了轻视之意。

  “幻瘴……幻瘴……不是过了吗?”韩伯碎碎叨叨的声隐约在浪涛中。

  突然间,船不晃了。

  闫禀玉惊魂未定。

  “船……船……起、起了!!”韩伯又哆哆嗦嗦地嘟囔。

  闻声,闫禀玉怔然抬头,然而入目所见,迅速将她扯进适才的恐惧中:

  水龙似有灵性,盘绕在卢行歧身周,龙口呼啸,龙尾潜水,竟硬生生将船头转向,举了起来!

  船身猛然立直,几乎呈九十度,差点将闫禀玉掀下海去!好在她反应灵敏,死死地攀住了栏杆。

  再看韩伯也是如此,抱住船舵不放,身体吊着,双腿晃荡在闫禀玉眼前。

  接二连三的,闫禀玉被吓到心慌气紧,也烦不了那么多了,当着韩伯的面,她高喊出声:“卢行歧——!”

  话未尽,卢行歧霍然变换手势,收归阴息。

  他凌空在上,闫禀玉望着收止的阴气,猜测施法结束了。可是船头还高高翘在半空,她顿感不妙,不是吧,不带这么玩的啊!

  “住手!”闫禀玉惊惧大喊。

  话刚落,船身猛地下坠!

  第14章 幻瘴迷眼,伏波渡外,七十二泾诡……

  船坠海的瞬间,激起数丈浪花,闫禀玉也随船掉了下去!后背触底,砸得一口气差点出不来。

  翻起的浪拍进船内,闫禀玉被泼了一身,好不狼狈。她忍着潮湿和疼痛坐起身,拨开散在脸上湿答答的头发,眼神还有些矇昧。

  片刻之后,思绪回笼,处境当下,闫禀玉看到韩伯已经站起身,在试图掌控船舵。她因此察觉船重新行驶起来了,可是不对劲,船太稳了,没有在海面乘风破浪的颠簸。

  闫禀玉探身出船围,却见是水龙在托着船行驶,所过之处,劈风破浪,吞雾化雨。

  今晚经历这么多,这水龙运船也见怪不怪了,那卢行歧呢?那个……

  “那个混蛋!”

  闫禀玉愤怒出声,拉扯到伤痛处,五官顿时皱挤。余光一转,卢行歧不知几时站到她身边,长衫垂顺,气度清雅。

  和自己的狼狈一对比,怒从中来,闫禀玉恶狠狠地朝他吐出口中咸腥的海水。

  卢行歧阴身隐没,躲过闫禀玉粗鲁的行为。他再次化形,斜眼朝她皱了皱眉,颇有种嫌弃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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