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将脸凑近的时候,蓝色中央隐约浮动着某种纹路。
夏烛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似乎要从胸腔中挣脱出来。
她想起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同样的鸟纹了。
是在姬无愁身上。
那一天姬无愁敲响了2725的房门,蛇一样地出现在门外。
右侧眼睛里,就有相似的纹路。
风枫说过,濮阳姬姓,崆峒的后人,符钰就藏在眼睛里,她们家族的图腾,是玄鸟。
而自己眼前站着的这个女人,似乎是第一个将符钰植入眼睛的姬家人。
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
所以,夏烛猜测女人应该就是濮阳的第一代不明官,人神颛顼。
女脩。
而她,则因为某种原因跨越时空,来到了千万年前,见证了这一幕。
不对不对,虽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可是夏烛脑子里却越来越觉得堵塞,根本没有真相大白的通畅。
短短时间内摄入了大量的信息,她的脑海里一团乱麻。眼前的一切似乎在某个关键的位置出现了问题,可就是无法立刻被捕捉。
她寻着记忆中的画面一寸寸找去,忽然,夏烛看向女脩的胸口。
那里还挂着一根断掉的细绳。
所以说,姬家的符钰原本是挂在她脖子上的。
女脩从外面匆匆回来,惊惧发作似地倒在地上喘气,然后突然做出了某个决定,将原本挂在绳子上的符钰扯了下来,硬生生塞进了眼睛里。
所有的事情都具有前因后果和其中的逻辑。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难道刚刚外面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她看见了什么?
将符钰塞进眼睛,是对待此事的态度还是处理结果。
也许,是一种警示。
警示的是谁?是女脩自己?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夏烛再次抬眼看向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已经从狰狞与扭曲之间挣脱出来,相反,嘴角扯了起来,眼睛里的血顺着流进嘴巴,染红了满口的牙齿。女脩在笑,似乎从绝望之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而夏烛,或者说夏烛所附着的这个东西,就是那根稻草。
她刚想努力从女脩的眼睛里看清“自己”的模样,眼前却再次一黑。
沉入黑暗似乎过了很久。
当一束光以开口状在眼前亮起,夏烛看到了一双无比稚嫩无比纯真的眼睛。
一只白嫩的小手从光里伸向她,并且轻轻地将她捧在了手心,在这短暂的行动轨迹中,夏烛再次看见了对面墙上的壁画。
她还是在那间屋子里。
刚才的黑暗也许是因为女脩将“她”关进了某件容器中。
房间内的陈设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墙上的壁画斑驳了许多,似乎很久不曾有人精心养护。
“这就是阿母的宝贝吗?”眼前的小女孩儿脆生生地开口,好奇地打量着“夏烛”,夏烛也同样回看着她。
虽然年纪不过七八岁,但是眉眼已经有了伶俐,不像别的小孩天真懵懂,模样冰雪可爱,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了几下,似乎就已经闪过了好几个心眼念头。
她将女脩称作阿母,颛顼的女儿,所以她是…
“鱼蝉,你又不听话。”
一道女声从背后响起。
鱼蝉一惊,将“夏烛”整个包裹在手里藏到了身后。
眼前再次陷入黑暗,好在依旧能听到母女二人交谈的声音。
“阿母,您怎么回来了,阿兄不是有事请教,约您去建木下见面吗?”
“你们这些小伎俩,以为能骗到阿母?”女脩的声线清冷,在女儿面前却不失温柔慈爱。
眼前几个晃动闪烁,夏烛又被重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这样,母女二人都能同时出现在她视野中了。
“还有,阿母说过多少回了?现在的建木只剩一个空壳,风吹雨打不知何时会倒塌,那里很危险,不要再去三九峰上玩闹,听懂了吗?”女脩俯下身子,为鱼蝉将脸颊边上的碎发别到耳后。
鱼蝉点了点头。
“可是阿母,建木为什么会离开我们,她是不喜欢日月山了吗?”
女儿的问题让女脩神色一变,她低垂着眼睛似乎在想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鱼蝉喜欢日月山,喜欢濮阳吗?”她问道。
鱼蝉再次用力点了点头。
“喜欢!鱼蝉喜欢这里的一切!喜欢阿母,喜欢阿兄,喜欢大家!除了那个讨厌的司幽!”
女脩轻笑,“那鱼蝉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崆峒,东山,或者遥远的南霍山?”
“也想!”鱼蝉眼睛亮晶晶的,她从前就常听族中的老人讲,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山川湖海连绵,西方有赤地千里,东边有一望无际的稻田,是靠双脚行走一辈子也看不完的风景。
当然了,小小的鱼蝉现在还不知道一辈子到底有多长,不过她知道等自己和大母一样长出雪花色的头发,拥有宽厚有力的手掌的时候,脚下的路就快要走到尽头了。
“那就是了,建木和鱼蝉一样,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离开了这里。”
“原来如此!”鱼蝉开心地跳了起来,这下好了,她之前还以为,是自己天天坐在树下念叨这个念叨那个,哭一哭蔫掉的小花,骂一骂讨厌的司幽,把建木给烦走的。
女脩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样子,眼里的阴郁却越来越浓重。
她突然伸手将“夏烛”拿了起来,郑重其事地放进鱼蝉手心。
“鱼蝉,你喜欢这样东西吗?”
鱼蝉兴奋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里的“夏烛”。
“喜欢!”
“那阿母将它送给你怎么样?”
鱼蝉咧开嘴,开心地大呼一声,一下子扑进女脩的怀里。
但是很快她的语气又变得担忧起来。
“可是阿母,这不是您的宝贝吗?送给了鱼蝉,您就没有了。”她把宝贝举到眼前。
女脩笑着抚摸女儿的脑袋。
“可是鱼蝉也是阿母的宝贝,阿母有鱼蝉就够了。”
听到母亲这样说,鱼蝉笑嘻嘻地用毛茸茸地脑袋蹭着女脩的脖子。
“所以这个宝贝到底是什么呢?”
她窝在女脩怀里低头摆弄着那样东西,却发现阿母很久都没有回应她。
“阿母?”鱼蝉抬起头看向母亲。
“五十铃。”女脩忽然将女儿推出自己的怀抱,双手按在她的肩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鱼蝉,这个东西叫做五十铃,是一位…一位朋友赠予阿母的。”女脩死死盯着女儿的眼睛,偏执如海掀起一阵鱼蝉看不透的潮,她觉得母亲的手按在自己肩膀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直到感觉到了疼痛。
“鱼蝉,既然我将五十铃送给你了,你能保证,永远将它带在身边,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半步吗?”
她一字一顿,“永远。”
鱼蝉呆呆地回看着母亲,然后在她的期待下点了点头。
女脩忽然松开了一只手,手腕翻转在掌心凝出一枚冰晶。
“阿母要你对着寒冰起誓,一辈子都要将五十铃带在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寸步不离,直到你死亡的那一刻。”她的语气冰冷强硬,全然不像刚刚那个温柔慈爱的母亲,“如若违反誓言,阿母将死无葬生之地,永生永世坠入万劫不复的亡灵深渊。”
一滴眼泪从鱼蝉眼睛里滑落。
她稚嫩的声音颤颤巍巍地从喉咙里发出。
“鱼蝉…对着寒冰起誓…会一辈子带着五十铃…无论如何也不会丢弃离开…”
“如果违反…阿母…阿母将死无葬生之地…永生永世…坠入亡灵深渊…”
又是“一辈子”,鱼蝉悲伤地想,这个她始终听不明白的词。
第97章 天地转,光阴迫(二)
女脩听完鱼蝉的誓言,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但是抓住鱼蝉肩膀的那只手不仅没有放开,反而加重了许多。
她低垂着眼睛,盯着地面上的一个点,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之后才重新看向面前的小女儿。
“还有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你要搬出穷阴,到清苦峰上和姐妹兄弟同住,不准再见司幽。”
“为什么!”听完这话,鱼蝉忽然开始挣扎试图从母亲手下逃脱,可是女脩死死扯着她的衣服,不让她再乱动。
“没有为什么,这是命令。”
“阿母!阿母!是鱼蝉又做错什么了吗?我再也不偷偷上三九峰玩了!司幽?或者是司幽做错事了?不会的,不会的,他每天都乖乖躲在屋子里,哪儿也不曾去过的!阿母为什么要让我搬走?”
女脩不再看她,松开鱼蝉将她轻轻往后一推,然后站了起来。
“我会派人帮你去收拾行装,即刻从穷阴峰上搬走。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回去吧。”
鱼蝉也不再反抗质问,她知道阿母从来是个果决的人,她说即刻搬走,那就不会等到明日。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从出生起就和司幽待在一起,从未分开过一天,她不明白阿母怎么像突然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