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嬴惑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自己不能干涉。
这么听起来，应龙的话里话外似乎也是同样的意思。
她也不能“干涉”。
“好啦好啦，什么都知道也不见得好，快跟我说说吧，你们是在哪里找到女魃的？”应龙好奇地探出脑袋，眼睛忽闪忽闪打乱了她的思路。
姬阴秀见状接过话去，将女丑之尸和长蛇的事情一一说给她听。
“女丑？几千年前倒是有人这么叫女魃的。”
等听到姬阴秀说起那只妄想成龙的长蛇时，应龙神情冷漠，轻笑道：“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有蛇能修炼成龙的。”
“那您是怎么变成龙的呀？”风枫默默举起手提问。
应龙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因为我生来就是。”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老师，您说这具干尸是女魃的壳，女魃这个名字我从前似乎也听过，她是您的故人吗？”
“故人？”应龙的眼神有些飘忽，“女魃是我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只是不知道，我对她来说还算不算是…”
“还有啊，这才不是什么尸体，这只是一种石头做的壳。”她举起那块碎片在几人面前晃了晃，忽然亲昵地贴在脸颊上，语气充满依恋地说：“看看，多可爱呢。”
石头碎片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应龙的头顶冒出了龙角，银色海珊瑚似的龙角散发着淡淡的辉光，她似乎短暂地陷入到了回忆中，而独属于应龙与女魃的回忆里，她好像从来不需要遮掩什么。
“女魃，石头，壳…”风枫挠着头小声地凑到夏烛耳边，“俺好像听老妈讲过，涿鹿之战中似乎也有这个角色的身影，只不过似乎不叫这个名字…”
“没错。”应龙打断了两个人的交头接耳，“她更为人熟知的名字，应该叫做旱魃。”
“涿鹿之战中同我一起杀死蚩尤的旱魃。”
应龙有意无意地看向夏烛，翘着二郎腿，手肘撑在膝盖处，身体向着她的位置略微倾斜。
“虽然我没法告诉你关于你身世的秘密，但我这里倒是有个故事，你们想不想听一听，”她注意到夏烛的神色，又笑，“别这样，不告诉你不是我故意瞒着，我真的不清楚你究竟从何而来，只是…”
她单手撑着下巴，歪过头意味深长地说：“你确实让我觉得熟悉，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天际线飘来一层阴云，厚厚地遮盖在头顶，阳光敛去，温度跟着降低了一些，四周的湖水变得平静丝滑，质地油润，脚下的绿草也颤颤巍巍地摇晃。空气变得潮湿，灰线缓缓，从远山压来，看样子似乎将有一场大雨，春夏之交，天气总是说变就变。
应龙懒洋洋地抬头瞅了一眼天空，伸手一挥，众人的周围竟然升起一座颇有野趣的水榭，堪堪遮住头顶。她看向夏烛说道：“你们人是怎么写涿鹿之战的？是说这是一场炎黄二部联合起来与蚩尤的大战？”
“传说黄帝与蚩尤九战九不胜，而先请我下界蓄水后又命女魃止风伯雨师，这些倒是没有说错，只是书中从来没有讲述清楚，究竟是谁让我和女魃下到人间去的。”
说完，她微微笑着看向夏烛，似乎是在等她替自己补完剩下的猜测。
于是夏烛挪开视线，看向应龙头顶的龙角，“是主神。”她说。
“没错，确实是少…主神派我俩去到黄帝部族助她们一臂之力的。史书中说上天助顺而不助逆，黄帝部族乃是天命所归，而蚩尤，则是犯上作乱，无序的象征。”她轻笑一声，“这么说，在某种程度上倒也没错。”
“天命，反叛…”应龙向后靠进石椅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掌依然撑着下巴，只是眼神慢慢凝向虚空中的一个点，语气也变得飘忽起来，她说：“那是一万年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主神身边有我，女魃，还有一只…”
“臭狗。”
密云不雨，远山青黛，近湖晦暝，唯有水榭之中，应龙头顶的角，发出淡淡银晖，在一字一句中渐渐靡靡。
第116章 时间之缝
神最近总是愁眉不展。
应龙便将身躯化作小蛇大小，游到他脚边。
一见到她来，那只臭狗竟然敢对着她龇牙咧嘴，它只是神捡来的一条凡狗，即使被赐予了天生相却也迟迟没有开智，不会化形更不会说话，整天黏着神真跟狗皮膏药一样。尽管它表现得无比顺从听话，总爱用头去蹭他，走到哪里跟到哪里，谁但凡靠近就一副衷心护主的模样，却也没有办法从实质上为神解决难题啊。
最终还是得自己出马，应龙沾沾自喜地用头上的角顶了顶神垂在一边的手。
“你怎么了？”
她歪着头问道。
神整天坐在池水旁边，他说通过这里可以听到人间的祷告，还能接收到那些人族返回上来的天生相。瞧他这个样子，不知道底下的人又说了些什么。
他没有立马回答，只是用手轻轻摸了摸应龙的角，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再挑衅地看向趴在地上闷闷不乐，醋意大发的臭狗。
“应龙。”神叫着她的名字，表情似乎有些为难，“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帮忙？
应龙一下来了精神，能帮神的忙，还是他亲自指名道姓的，那就说明这个难题只有她应龙可以解决。
她情不自禁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翻出柔软的肚皮。
“好呀好呀，帮什么忙？”
神指了指池水，他说人间如今正在遭受战争，其中一方通过这个池水请求上天可以给予帮助，他听到了，就得处理这件事，只是自己不能离开时间之缝，所以需要她下到人间。
应龙听完顺着他的手指缠上了手臂，她将自己垂吊在水池上方，盯着那里烟云糊作一团，问道，“战争是什么意思？”
“就是打架。”神想了想，简单解释了一下关于人间的斗争和几大部落的组成。
应龙天资聪颖很快就明白了他说的一切，可她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只帮助那个叫璜的部族，却不帮另外一方，是因为他们没有向你祈求吗？”
神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水面，应龙觉得自己并不能看懂他脸上的表情。
不过没关系，她心想，去人间就好了，那里不比这个地方，孤零零的只有他们四个，也许她能在人间学到更多，说不定总有一天，也能看懂神的意思。
她从神身上爬了下去，落地便化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在化形这件事上，应龙可谓是天赋异禀，她只是想着心中的一个虚影，就能直接变成人的模样，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变成人站在神面前的时候，他总是不敢抬头看她。
应龙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水池边，在去到凡间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情得去做。
在整个时间之缝里找了很久，她终于在一堆彩色的乱石中找到了女魃，她将那些石子从她身上拨下去，然后小心翼翼将其捧在了手心里。
女魃和应龙有些不同，她的原身是一块灰白透明的万年云母，虽然得了天生相，却也只生出了一团飘忽不定的意识。
通常情况下，女魃只愿意变成石头缩在角落里，除了应龙没有第二个人能将她找到。
当然了，时间之缝是永恒且孤寂的，即使是神也总是忘记女魃的存在，她同样也畏惧除了应龙之外的所有事物。
“女魃，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应龙兴冲冲地将鼻尖都贴在了石头上。
云母石呆呆地在她手心里晃了晃算是回应。
“那个神叫我帮他的忙，说是要下到人间去替别人打架！”
石头又晃了晃。
“他还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所以我不知道要去耽搁多久，就想着来跟你道个别啦～”
这次石头没有动静了，躺在手心里连光泽都暗淡了许多，看上去莫名有些失落。
“所以！走之前我得看着你成功化形！”她握着女魃轻轻上下摇晃了一下，“这次你可别想躲过去了！”
说着就将石头放在了一块平整的地面上，自己也盘着腿坐到了对面。
她有些按捺不住激动地戳了戳地上的女魃，“别紧张嘛，大家都说你其实很聪明的，一定可以化成人！”应龙捏着下巴想了想，“这样吧，你就想着最喜欢的样子去变！”
说完她一脸期待地盯着云母石。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直到过去很久，女魃才动了动，似乎能看出她正在努力变化，一团藏着星芒的雾气从四周慢慢腾起，遮去了应龙的视线，等她再次看清，却见对面跪坐着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不对不对！怎么是我！”她大喊道。
没想到另一个“自己”不解地歪过脑袋，茫然地眨着眼睛。
“可我…最喜欢的…就是应龙。”女魃的声音像她本人一样朦朦胧胧飘忽不定。
应龙有些苦恼地抠了抠头皮，“可是这样我会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