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神从来不只有一位?
“主神的形象,在几大家族的史册中都有所记载,并不是您说的,女娲。”一旁的姬阴秀有些疑惑地开口。
没想到金梅阿婆却怒气冲冲地指着他,“几大家族?难道我们妘家就不属于神血家族吗?我们的祖先亲眼见过母神!万年之前,她曾经同我们生活在一起!她绝不是你们这些人口中的九天之神!”
“孩子…孩子…”金梅阿婆激动地抓住夏烛的手,切切地唤着她,“母神只将一线蛊赐予过妘家,而你身上却有另外一支,阿奺跟我说过,她见过你身上的印记,和母神的一模一样!你…你一定就是母神的转世!一定是!”
“她不是。”
夏烛还没反应过来,另一道声音就帮她反驳了回去,她转头看向嬴惑,见他微微皱着眉,避开了她的视线。
“她不是。”嬴惑又说了一句,“她不是有蟜。”
夏烛收回目光,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仍被阿婆攥在掌心。
原来是这样的。
他一直都知道,那个曾经脱口而出的名字,就是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另一位至高无上的神。
女娲和有蟜是同一个人,而嬴惑,他从始至终要找的那个人就不是她。
也没错,夏烛心想,她怎么会是神呢,她连风眠都救不回来,她什么也做不到,怎么可能是那样的存在。
“夏烛。”
“夏烛。”
有人蹲在了她的身前,双手摇晃着她的肩膀,她茫然地抬起头,嬴惑那双灰色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她看见其中自己的模样,似乎有些陌生。
“夏烛,你不是有蟜,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她。”
“是吗?”她的眼神有些涣散,脑子像是锈住了一样,有那么一刻她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只知道眼前的溪水流淌。一直会往东边去。
“那我是谁呢?”
“你就是你啊,你就是夏烛而已。”他的语气有些着急,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
“我是我?”
可夏烛只是呆呆地望着小溪,一片叶子从树上吹落,掉进水中荡出圈圈涟漪,在原地晃悠几秒就随着流水飘向远方。
她蹲在溪边,几尾细小的鱼在清澈见底的水中游来游去,夏烛伸出手指戳进冰凉的溪水里,感受到水流绕过指尖很快又汇合在一起。
最近几天她总是来这里发呆,主要是那天并没有从阿婆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只不过是排除了一个选项而已,然后她就开始了无所事事的生活,整日在溪边拖着四肢游荡。
也许是很久没有读书了,最近的思考能力明显下降,她想不出应该做点什么或者想点什么,只知道到时间了就吃饭,吃饱了就出门。
姬阴秀倒是忙了起来,每天都帮着村里人干干活,下下田,偶尔跟着妘家为数不多的几个小孩到水边抓鱼。夏烛没见过他这样,就好像突然变得接地气了一些,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
至于嬴惑,夏烛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他的面了,可是每次她出门晃悠的时候,总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回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
不过夏烛现在没有精力去分析,她忙着闲逛,忙着发呆。
做一些普通人夏烛应该做的事情。
她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扔进水中,溅起一滴水花砸进了眼睛里,夏烛低头捂住那只眼睛,世界缺上了一角,她忍不住笑出声,鼻腔中喷出的气钻进了袖子里,很滑稽的一声响。
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些事情一样。
最可悲的是,她曾经真的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也许是救世主。
啊,什么起死回生,改天换地。
神迹一般,独一无二的能力,不过是一只蛊虫带来的眷顾。
太可笑了。
她居然真的幻想过自己有所不同,幻想过自己并不普通。
现在,事实将她狠狠砸回了土里,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到,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土里土气,不会讲话,身边的人不会停留,全都来了又走。
现实比学校里残酷太多,她没办法置身事外装作满不在乎,盼着每半月一次回到老房子,安心地继续做那个孤身一人毫无牵挂的夏烛。
她鼓起勇气走了出来,妄想能为这些人做点什么,妄想能改变世界,成为她们离不开的一环,牢牢与众人绑在一起。
她捂住双眼才终于看清自己的痴心。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特殊和奇迹,她应该认命的。
盈虚有数,她无法执着,再留住什么了。
如同此时此刻,连她自己都觉得,夏烛也有些不像夏烛了。
“你在哭吗?”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她吓了一跳,僵硬地放下双手。
妘奺弯着腰歪着脑袋,嘴角噙着笑。
“我没哭。”夏烛干巴巴地回道。
“哭也没有什么关系嘛,是人就都会哭。”她学着夏烛的样子也蹲了下来,白皙的手伸进水中,轻轻拨出一朵浪花,“姐姐,我把你们带回了妘家,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帮忙?”夏烛有些泄气,她不觉得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妘奺冲她眨了眨眼睛,“你帮我找找爸爸吧。”
夏烛盯着她的脸,嘴角上方有一个浅浅的凹陷。
“你是妘奾?”
“哎呀,被发现了。怎么了姐姐,你能帮阿奺但不能帮我吗?”她笑盈盈地看着夏烛,“我和阿奺可是同一个爸爸呀。”
夏烛抹了抹脸上的水珠,面无表情地平视着前方。
“我没记错的话,你爸爸已经死了。”她伸手捏了捏腿,有些麻,”姬阴秀告诉我,你们妘家的相力,是鬼道。”
“招魂唤鬼,找一个死人,不是很容易吗?”
妘奾还是之前的那个表情,甚至笑得更灿烂了一些,她眯着眼睛没有说话,而是将自己一直挂在腰间的小包取了下来,拉开结绳递到夏烛眼下。
“这是妈妈,这是阿婆,这是阿朵小姨…”
夏烛在她的如数家珍中感到周身一冷,小包中尽是一截截灰青色的断指。
妘奾笑眯眯地从里面拿出一截手指,无比依恋地贴在自己的脸庞,夏烛明显感到从地底吹来一阵阴凉的风。妘奾额前的头发轻轻晃悠,就像正有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爱抚着她。
“妘家召唤亡魂的术法,是需要死者一部分的身体。”
“可是姐姐,我连爸爸死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脚下的大地正在细微的晃动,扑通一声,溪边一颗摇摇欲坠的石头终于因为这股力量掉进了水中。夏烛的鞋底传来异动,周遭的泥土开始不规则地往下塌陷。
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土里钻出。
妘奾装作懊恼地叹了口气,但夏烛却看不出她有何别的的情绪。
“这么久以来,大家都有在帮我找爸爸的尸体,可是翻遍了这片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一点骨头渣都没有见到。”
“姐姐,你说他能去哪里呢?”
第130章 故人面
夏烛答应了妘奾帮她找爸爸,但她实在没什么头绪。
不过她总是要四处晃荡的,现在倒是有借口往更远一点的地方去看看。
她沿着妘家的村寨逛了几圈,什么都没有发现,想着出了村子看看,又被嬴惑严辞勒令。
“要是你自己出去,再遇到蓐收怎么办?”他是这么说的。
怎么办?夏烛心想,要是再遇到蓐收,她一定会把它杀了,给风眠报仇。
可是,她现在已经没有相力了,真的能敌过妖神吗?
想到这里她又退缩了。
“我就在周边看看,太阳落山之前一定会回来。”
于是她每天一早就出门,又准时准点出现在房间门口。嬴惑总是抱着胳膊在楼梯上等她,看她慢慢悠悠的身影从落日底下走出来,又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在答应妘奾后询问过她,你爸爸失踪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妘奾缩在藤椅中翘着脚,悠闲地有一搭没一搭。
“他和阿奺吵了架,出了村子就再也没回来过。”
夏烛一脸狐疑地盯着她的脸,问,“是和妘奺吵的,不是和你?”
“怎么?姐姐不相信我?”妘奾笑得灿烂,让夏烛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是和阿奺吵的,我全都听见了,他让她别再将自己的身体交给我,可是这个傻丫头说什么也不同意。”说完妘奾发现夏烛还看着自己,笑容变了意味,幽幽地凑了上来,“姐姐,你不仅不相信我,还和别人一样觉得我会抢夺阿奺的身体,对吗?”
夏烛一愣,这个想法曾经确实冒出来过,但很快又被她自己打消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妘奾不是坏人。
“你和妘奺,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