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长条差点意思。”少典咬着笔,“再加几只爪子…”
“来一对角吧,这样威风!”
他画着画着像是着了魔,蚩尤本来就因为有蟜的离开闷闷不乐,现在好了,唯一一个能说话的还跟疯了一样。
他偷偷去看过少典到底在画什么,却见他将原先那个稀奇古怪的长虫扔到了一边,开始仔仔细细地描着另外一幅画。
他凑近一看。
是一个女人。
一个很像很像有蟜的女人。
蚩尤嗤之以鼻又怒不可遏,他大喊大叫,“那你就去把她找回来啊!”
“不去。”可是少典头也不回,“赌约还没完成呢。”
“你不去我去!”蚩尤气得不行,一转身又踢到了个嘤嘤叫的东西。
他瞅着从身边摇摇摆摆走过的小白狗,更是气上加气。
“不去找有蟜,整天捡一些丑八怪回来,你瞧瞧这个地方还像个样吗!”
“等一下。”少典忽然叫住了他,“你最好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
“为什么?为什么你和有蟜可以拿人类作赌注,我为什么不行?”说完也不再等少典辩解,就带上他的全部家当,那把断剑,离开了时间之缝。
少典有些理亏,可是时空已经折叠了,他只能做到却不能反悔,赌注已经开始没有中途叫停的可能了。
他叹了口气,转头将那张画拿远了些看,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可画上的人就是和真正的有蟜差了那么一星半点。
“嗯…眉毛再细一点!”
他揉了一把狗头,又埋进了画里。
那面可以窥探宇宙,通达四方的水池,悄无声息地冒了个泡。
不过没有人发现,除了小白。
很快,长虫和石头都有了身份,一个叫应龙另一个叫女魃,紧接着她们都能化成人形,女魃还好,她似乎更喜欢当块石头,就不知道应龙是不是看他的画像看得太多,她变成人后居然跟有蟜有几分相似。
搞得少典见到她总是不敢抬头。
不过还好,应龙后来离开了时间之缝,因为建木莫名倒塌,她也不得再回到这里。
蚩尤将人间搅得不安宁,少典多少有些愧疚,所以先是让应龙下去帮助黄帝一方,后又叫女魃再去。
这样一来,时间之缝只剩一人一狗了。
小白是他从凡间捡回来的,遇见它的时候因为饥荒而瘦得不成狗样,他给它吃了口肉,这只狗就一直跟在身后,撵都撵不走。
他上山,狗就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
他渡江,狗累得刨不动了,差点淹死在水里。
无奈,他只好把它带回了时间之缝,给了它些天生相,想着什么时候化形,多个陪自己说话的。
可是不知道它是蠢还是只喜欢做狗,长虫和石头都变成人了,它还是只会跟在自己身后,学着自己的模样坐在水池边。
少典撑着脑袋想,人间什么都有,现下时节也好了,大家都能吃得上饭了,何况它已经不是什么凡狗了,时间之缝太寡淡,也许它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更好一些。
可是当他提出要让小白离开这里的时候,这只狗却一反常态不再乖巧听话,而是躲了起来,叫他好找。
少典不明白,他说这里已经没有别人了,只有我自己了,为什么不离开,去更热闹的地方。
小白却突然开口说话,说自己不知道什么叫热闹。
少典一愣,会说话了也好,会说话了就离化形不远了,去到凡间也能当个人玩玩。于是他更下定决心,要让女魃带它一起离开。
这下,时间之缝就剩他自己了。
他可以躺在水池边,偷偷去找有蟜的身影,可是他找遍整个世界,都没有看到她。
他只能等啊等,找啊找,顺便将那些神使后代送上来的天生相收集到一起,可是他渐渐发现不对,那些绿的红的白的石头,似乎并不是天生相。
可是,那会是什么呢?
除了天生相外,还会有什么东西能让人类缔结出如此充满力量,让他也畏惧的梦境呢。
少典始终想不明白,但还是将那些东西收了起来,再顺便从一旁的画本上撕下一小条,随意画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扔进水池里。
哦,人类还给他的鬼画符取了个名字。
神策。
少典躺在地上忍不住笑出声,画起鬼画符来更加卖力,也更加扯蛋。
忽然有一天,他从水池中感受到了有蟜的气息,激动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来,眼睛差点掉进水里。
可是那并不是有蟜。
那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人间也已沧海桑田,变得和过去的黄金时代有些相似。
带着有蟜气息的婴儿也不是从母体中诞生,而是莫名出现在路边被一个老人捡了回去。
少典盯着那张陌生的脸出了神,他似乎明白有蟜的用意了。
于是从那天开始,他每日最大的爱好就是趴在水池边上,将视野对准那个取名夏烛的女孩,看她牙牙学语,看她迈出第一步直到毫不畏惧地奔跑起来。
可是看来看去,他都没在她身上见到一丝有蟜的影子。
甚至,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孩子。
少典曾经偷偷去过她身边,站在路边对她十分友好的微笑招手,却被那个黄毛丫头一个石头打了回来,他不甘心,等她长大了一点又去她学校门口,这一次她甚至对他张牙舞爪大打出手,说着什么“要报警抓他”之类的话。
无奈,他只好放弃这个方法。
可是夏烛实在平平无奇,少典觉得,她需要自己推上一把。
在夏烛安安稳稳长了十八年后,少典再次去到她身边,这一次他为她打开了梦境的大门。
既然有蟜想让你替她看清人类,那不如看得再丰富一些。
少典坏笑着返回了时间之缝,借着夏烛的眼睛,他也看到了更多,不一样的东西。
不知道从哪天起,少典不再守着水池了,他走得远远的,找了个平坦的地方躺了下来。盯着头顶日复一日的闪耀星辰。
“女魃倒是个聪明的。”
原来睡觉真是好方法,他不想再看什么人类什么夏烛了,他要好好睡上一觉,这样,等他醒来的时候,这个破赌约也应该结束了。
这样,等他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能看到有蟜了。
第133章 一万年太久
而下到人间的蚩尤,生活可没有他这么无聊。
前半段可谓呼风唤雨,后半段简直凄凄惨惨。
他用自己点石成金的能力俘获了一众妖神和流民的崇拜,重启蚩尤部族,被天下之人奉为兵主。
他第一次尝到了权力的力量,没有人知道他是个人造人,人们都称他为人神蚩尤。
神。
他觉得这个称号很适合自己。
蚩尤不仅在现实中挑起杀戮争端,还会用梦中抢夺而来的天生相,当作施舍和恩赐。
人类是如此的唯利是图,只是一颗石头,就能心甘情愿地匍伏在他脚下,看来少典和有蟜的赌注,他注定是赢家。
他能凭借这样东西,让部族日渐壮大。
不过比起没有身份的人类,蚩尤还是更喜欢妖神。
也许它们和自己一样,单单是名字里就参杂着含糊不清的两种身份。
不过它们和自己也不一样,蚩尤带上了青面獠牙的面具,他的力量似乎也能顶天立地,无所畏惧了。
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将敌人的头颅斩于剑下,血和肉堆积成权力的宝座,尸骨累累在他眼里不过是河床里的烂泥。
人类嘛,死了就死了。
每一次凯旋回来,族人们高呼着他的名字,蚩尤前所未有地感到被需要,那似乎是一种叫人安心的感觉。所有人将他围在中间,所有人的目光只看向他一人,他觉得那颗原本空空荡荡的虚伪的心会因此而变得满足起来。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不愿意将那种感觉称之为任何的情绪用词。
只有从前在时间之缝的时候,他会有这样的感受。
可是这种状态似乎从来都不长久。
有蟜要离开他,少典也不再看向他。
甚至现在,当冷风一夜夜吹进他的营帐,他于床榻之上惊醒,恐惧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做梦。
可是神是不会做梦的。
他也不能。
但越是抵触,梦境就越是攻城略地,排山倒海地侵入每一个黑夜甚至是白天。
他梦到拖着残肢断臂的人类来向他索命,他梦到脚下竟是一颗颗头颅,翻过来看又全都长着同一张脸。
他的脸。
蚩尤骤然惊觉,自己是半人之躯,他根本不像有蟜和少典。
他会死的。
死。
那是一种比孤身一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要孤独的事。
他还梦到有蟜失望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