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蹭着吃完东西,又在楼梯口分别。
风眠和夏烛一起回了她的房间,两人趴在窗边注视着风枫的一举一动。
她听过夏烛说的打扫流程,从仓库里拿上工具穿好雨衣,签到表上写好自己的姓名编号,就开始围着水池打捞漂浮物。网兜的边缘时而触到水池边附着的藤壶,发出钝钝地声音,她思考这些附着生物是否也需要清理,于是稍稍离近了一些,用网兜使劲去戳池壁。
工具那端忽然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连带着风枫也被往下拖,速度之快差点来不及反应,她的手心迅速伸出无数藤蔓,一些缠绕上网兜的把手,一些围着她的腰部转了一圈然后瞬息之间蛇形爬向身后的柱子紧紧绕了几圈,才堪堪稳住身形。
窗边的两人看得喉咙一紧,这种情况如果换成他们其中一个恐怕都不好应对。
还得是风家的天才少女。
费了些力气将网兜重新拉回地面,风枫回头和夏烛交换了个眼神,然后重新放出藤蔓。
这次藤蔓从水池边滑进池底,仔细地沿着边壁摸索。
当藤蔓来到朝着海面那一边的池壁时,竟在上面发现了一个洞口,似乎连接大海。
见没有别的情况,她收回藤蔓,拿上工具准备放回仓库,却见到网兜中有一团绿色的水草,其中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风枫穿着深色的雨衣站在门口。
她红色的额发有些潮湿,眼神飘忽没有看向二人。
“俺在网兜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风枫将手伸进雨衣的口袋,再次摊开时,一颗人类臼齿出现在几人面前。
第22章 潮水箴言(四)
入梦第四日。
一楼的教室正在上数学课。
这节课没有分发教材,每人手里只拿到一张纸和一只笔。
纸的前半部分是圆周率,一直写到小数点后100位。而后半部分则是一些几何图形。
男人站在讲台上,今天的他有些不同于往日,神情似乎更加兴奋。
“这节课的任务是…背诵圆周率…以及画出标准的几何图形…我将在课堂结束之前…抽选两位同学…检查他们的学习成果…”他双眼扫视了一圈,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
“当然了…对于无法完成检测的同学…老师会给予他们适当的惩罚…就拿走他们…一颗洁白的…锋利的牙齿…如何?”说完他自顾自地笑起来,摆动着脖子上干瘦的头颅,肚皮也一颤一颤。
风枫打了个冷颤,偏偏在她最不擅长的科目上多了惩罚,说实话比起恐怖的怪物和拿着电锯的杀人狂,她似乎更怕因为无法完成老师的任务而受到惩罚。
分秒针滴滴答答,全敲击在她心口上,催命一般,这种准确进入倒计时的感觉令人浑身发痒。她双手捏着那片薄薄地纸张,自己都不曾发现这种恐惧并不正常。
海风,湿气,钟表,浪潮,细小却嘈杂的嗡嗡声,异常的心跳,怪异的表情,正三角,等腰梯形,3.14159265358979323846……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风枫甚至十位数字都没有记下来,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干脆转而去画那些几何图形,可是无论怎么小心看上去就是不够标准,线条不够流畅,歪歪斜斜的。她开始烦躁起来,铅笔不停地在纸面上画出深刻的痕迹,一个、两个,越是努力图形看起来越是别扭,那些蛇一样的线条似乎动了起来,不受控制地游走在整张纸上,将数字涂黑,将图形填满,再也看不清原本是什么形状。
她几乎要崩溃了,后槽牙紧紧咬住而变得发酸。
“好了…时间到了…”
男人气息不稳的声音响起。
风枫如临大敌,从慌乱无序中瞬间清醒,低头看向自己的纸张。
没有蛇一样的线条,数字和图形也都完好,她没有像幻觉中那样临摹一个个示范图形而是在空白处画了无数个彭罗斯三角,中心一个衬线的字母“U”。
她的胃里一阵翻腾,仿佛前两天吃下去的鱼在胃袋中活了过来,甩动着尾巴拍打着脆弱的肉壁。
今早起来的时候,她发现水池下的图形布满了整个墙面,密密麻麻像是某种脓包,就像此刻她手里的纸面一样千疮百孔。
“选择谁呢?”男人走下讲台,沿着桌子间的缝隙边走边左右打量。
他在15个人中慢悠悠走了几个来回,将紧张感拉到了极致,最终停留在了一个男生旁边。
“一个…”
风枫呼了口气,下一秒男人又动了起来。
这一次他停在了夏烛桌前,关节膨大的手指点在桌面上。
“两个…”他说。
夏烛和被抽中的男生一起被请上了讲台,在黑板上一口气画出五个标准的几何图形,再按顺序成功背出圆周率小数点后的一百位。
这对于夏烛来说简直毫无挑战,曾有一段时间圆周率是她睡前的催眠曲。
风眠注意到她身边被同样抽中的那个男生,可是无论如何就是记不清他的模样。这一点实在奇怪,让他产生出一种错觉,整个学校除了他们和老师,所有人都在共用一张脸。
一张永远藏在雾气后面,五官模糊的脸。
正想着,老师宣布下课,而今日负责打扫水池的是。
3号,风眠。
男人的语气不算太好,甚至称得上失落。
鱼汤,鱼糜,红烧鱼头。
食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反胃的鱼腥味,三人用汤匙搅动着盆里的食物,味道就算再不错,连吃了还几天这会儿也难以下咽了。
“小枫?你没事吧?”风眠和夏烛都注意到了她的心不在焉。
“俺没事…”她是这么说,可是语气也死气沉沉,完全异常,这些形容词根本不是属于风枫的,“俺就是担心下一次数学课,以前上学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数学了…”
这一点风眠作为哥哥也是十分了解,他轻轻握住妹妹的手腕,“不用太担心,那么多人,不一定就会抽到你。”
“再说了,这个课似乎三天一轮,也许在下次数学课之前我们就能找到魉然后离开这里。”
哥哥的话似乎起了作用,风枫重新扬起小脸,蜜色的眼睛闪着湿润的光。
“倒是有一件事,我之前试图和别的学生打招呼,他们仿佛看不见我一样,不怎么理人,样子也始终记不住。越是这样,我越觉得魉或许并不是老师。”风眠说。
夏烛点点头,她也是这样觉得,否则太明显了一些,16个人,唯一一个行为举止处处都透露出怪异的如果就是魉的话,那红石等级的梦未免过于简单。
“我其实一直想问,既然出梦的关键就是找到魉,杀掉他,梦中其余的生物都是魉捏造的,为什么不能杀掉一些梦中的假物,魉自然而然就在其中呢?”
“魍魉梦的目的是困住梦主原本的灵魂,并且给魉足够的时间去化型从而突破梦境去到现实。敌暗我明,在梦里魉才是主宰,一切都不受我们控制,它能控制的不仅仅限于梦主,而是入梦的所有人。如果直接进行无差别的杀戮,也许正中下怀,外放的杀意正好给它机会来掌控我们的心绪,从而得到更强的力量,不明官进入梦境必须遵守规则,扮演其中应当的角色。”
“原来如此。”
三人都没什么胃口,原封不动地将餐盆放回原位。经过几天的观察,他们猜测只要在吃饭的时间出现在食堂就不算违反规则,至于你吃或不吃倒没有什么硬性要求。
鉴于昨天风枫打扫的时候出了意外,她们特意叮嘱风眠不要冒险,然后再一次在楼梯口分别。
风枫还是有些无精打采,夏烛干脆牵过她的手。
“我们来比赛单脚跳上三楼吧?”
风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两人牵着手就这样一阶阶跳到了三楼。
“好啊风枫,气不喘心不跳。”夏烛竖起一个大拇指,后者插着腰恢复原来那种神情,骄傲地仰着头。
“俺可是风枫大人!”
夏烛靠在楼梯旁,她倒是有些喘,自从下了课,那串数字就一直在脑子里重播,搞得她有些心烦意乱,并且刚刚上台阶的时候她又发现了一件事,证实了之前的想法。
“果然。”
她指着脚下的台阶问风枫,“你有没有数过刚刚从一楼到三楼我们一共上了多少阶?”
风枫摇摇头。
“68阶。”
“这个数字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意思,今天是68阶,”夏烛走进风枫,顺势牵起了她的手,“但是昨天,包括前天,从一楼到三楼只需要走64阶。”
说着她拉着风枫走到走廊上,指着从楼顶垂下的藤蔓以及墙上茂盛的一片片红藻。
“这些,这些,三天的时间里统统都在超出常理地生长,就好像,这栋楼,这座岛是活的一样。”
海浪的起伏,从天而降的雨水,风的趋势。
风眠说得没错,敌暗我明,魉在梦中就是造物主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