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站在比无边大海更高的断崖上,她坚信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不仅是现在,而是未来的每一刻。
风滚草似乎选择在一片绿洲附近扎根,它告诉自己这里土壤湿润,风景优美,适合生存,其实只是看见了另一株草在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断崖上面的视野并不开阔,周围都是白茫茫一片,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凭着记忆中黑影闪过的位置走到了断崖的尽头,雨衣的帽檐有些遮挡眼睛,她用手微微扶住,脚下都是碎石和小小的积水坑,没有那日一闪而过的黑影。
石块是暗色的,表面被风化,杂乱堆砌在一起,如果有什么掉落在这里或许很难发现。夏烛的镜面上起了一层雾气,她用手指抹开其中一边,一个闪亮的东西就在乱石的夹缝中被发现。
她赶紧蹲下拨开石头,擦掉眼睛另一边的雾气,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她想了千万种结果,都没有料到会是这个。
一支黑色的,流光溢彩的羽毛,像削薄的乌金偶然遗落。
在这个所有生物都有被创造理由的梦境世界里,一片似曾相识的羽毛出现在崖顶的岩缝中。
她将羽毛收进薄衫的内兜,原路返回下了断崖,用同样的方式进了校园,这次出行意外得顺利。
可还没走几步,就发现院子里居然站满了人,貌似所有的学生都走了出来,他们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
夏烛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快步冲进人堆,拨开前面挡住的学生,找寻两个熟悉的身影。
幸好,隔着几人看见了对面牵在一起的兄妹俩,风枫的雨衣没有完全遮住她的脸,雨水顺着额发滴在脸颊上。
也许下次应该准备点感冒药之类的,不过好在自己的能力还算得上有用。
然后她才注意到,众人围出的一块地面上,躺着一团很难称得上生物的东西。
这个东西勉强能看出一些人形,但也仅限烂肉堆中隐约露出的人头,塌陷的胸腔。人头的后脑勺上本该是头发的位置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脓包,每一个脓包都晶莹剔透,皮被撑到变成薄膜,似乎下一秒就要爆开,浆液四溅,就像它的胸腔一样。
它原本的身躯应该是瘦弱的,但是装了一肚子的人头就被胀得巨大,最后不堪重负地破掉了,流出一地肚肠和数十颗人的脑袋任由雨水不客气地冲刷。
那些脑袋泡在胃液中却不见腐蚀,全都保持着鲜活感,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中年的,有的甚至脸蛋红扑扑,似乎还气血丰盈地活着,被几个浮肿的男人头压着的那颗脑袋甚至还戴着眼镜。
这东西的下身已经不成人样了,它的双腿就像失去了骨头,软绵绵像两条死去的沙虫一样地摊在地上,皮肤表面还长满了大小不一的类似吸盘的东西,连带着它十个蜷曲的手指尖上都长有一个肉感十足看上去Q弹无比的吸盘。
看着它细弱脖子上顶着的脸,以及这身衣服和旁边地上的毛线冷帽,夏烛总算知道了今天的校外探险为什么出奇顺利。
地上这个糊作一团的生物,就是他们的老师。
夏烛隔着暴雨和两人对视,正要上前,那堆东西突然开始抽搐颤抖,一种不安的嗡嗡声从肉堆里传来,仿佛来自地心低频的嗡鸣,紧接着所有的人头一齐睁开了眼睛,张开了嘴巴,它们都朝着一个方向,水池的位置,无比整齐地发出相同的吟诵。
“昨日!”
“今日!”
“昨日!”
“今日!”
“旧神!”
“恩赐!”
……
男男女女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如同一个小型的合唱团,而雨水似乎成了歌厅的壁垒,将那声声唱颂十倍放大带着颤动的回响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只一个音节就能震荡五脏六腑,搅动脑浆,仿佛声音是从自己的身体中,从每一个细胞里发出的,那种感觉,是可怕的如影随形,是无处可逃。
夏烛感到一阵晕眩,双腿软了下去,她吃力地抬手捂住了耳朵,被雨水遮挡的视线里风眠死死地抱着风枫,双手捂着她的耳朵,但自己却只能生生承受这股无法言说的力量。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黏腻,好像快要融化,鼻腔中充斥着一股腥臭的鱼腥味,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了出来,也许是血,也许是脑脊液,但他已经无法思考。
吟诵越来越响,身后的水池漫出脓液一般的绿水,就快要爬上风眠的脚背。
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旧神,恩赐是吧?”夏烛咬紧后槽牙,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没有了遮挡,吟诵像一把利剑插入她的耳道,直捣大脑,一股温热的液体也从她的鼻腔中流了下来。
她现在终于知道这个梦境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了。
神这种东西,还是存在在文艺作品中就好。
她艰难地走向那摊东西,一脚踢散了人头堆,所有吟唱瞬间消失,雨声重新接管一切。
第26章 潮水箴言(八)
“没事吧?”
风眠看上去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流鼻血,而小枫似乎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她紧紧抓住哥哥的手,看着他的鲜血流到下巴上。
还有夏烛,她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大部分血渍被擦到了脸颊旁,面对风枫无措的眼神,只好支起嘴角告诉她只是小事一桩,这种反应类似上火,还轮不到风枫大人出手。
她可是她们三个当中最有实力的那一个,这种角色往往最后出场,带着坚定的眼神和同伴之间的羁绊不是吗?
风枫只是呆呆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闹剧结束,其余的学生似乎并不关心刚刚躺在地上的变异生物是不是他们的老师,见没有别的热闹可看了又面无表情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NPC的觉悟罢了。
夏烛从仓库里扯了一块黑色油布,盖在那堆尸体上。
“至少明天不用抽背了。”
她蹲到风枫面前,这下子排除了老师就是魉,但同时也说明真正的主角还藏在人群背后,对她们来说无疑是危险升级,以防万一,今晚小枫和夏烛一起,睡在她的屋里,而风眠就在隔壁风枫的房间。
她从背包里拿出准备的毛巾,给风枫擦着头发,后者缩在床头的角落一言不发,也不能怪风枫,她们之前只进过绿石级别的梦,而第一次进阶难度,就撞上了她的软肋弱点,只需要多给她点时间,夏烛认为风枫一定能恢复过来。
擦完头发后,两人都和衣躺在床上,今夜的信息量有些大,夏烛开始在脑袋里梳理信息,而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之前她们一直没搞清这个梦境产生的原因,梦主到底是因为压抑的学习生活还是别的什么执念,直到刚刚目睹了人头合唱团表演的曲目,她才终于有了些眉目。
不论是猎奇图片刺激神经,还是洗脑的诗句以及重复的数字图形,又或者无处不在的诡异符号和莫名其妙的凝视活动,魉在梦中造神,而以上行为皆是传教。
在不断的精神污染之中,就会渐渐相信眼前的生活,开始从心底里升起一种隐秘的期待,期待果真有神的存在,期待自己将会成为那个被选中的人,期待一切的恐惧和差异都会消失。
而神到底是什么,夏烛暂时将它定为一种未知的恐惧,当风枫为即将到来的数学课产生真实焦虑的时候,神的种子就已经在她的心中种下,她的脚后跟沾上了尸体才有的粘液,风眠清早醒来总会忘记昨晚的事,这些真的是他们正在变异吗?
比起认为两人内心开始动摇进而发生变异,夏烛更相信这件事情的因果被本末倒置。
藏在暗处的魉利用自己创造一切的能力在两人身上做了手脚,再适当给予一些暗示和所谓的“蛛丝马迹”,让兄妹俩相信自己确实在变异,只有当自己都坚信不移的时候,邪神才有入侵的可能。
而风眠身体才会真实的发生变化。
理清了魉的手段,最关键的就是动机。
他为什么造神,而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究竟是旧神最虔诚的信徒或者干脆就是旧神本身?
还有扮演老师角色的男人为什么也会被神惩罚而死,如果说第一个死亡的学生是不尊重神创造的生命,但老师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极端的神明追随者。
“飞鱼化”的尸体对应这个男生的不尊重行为。
而老师挂满各式人头的形象又代表着什么?
这些答案或许只有找出魉才能得知了。
夏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睡着之前正在梳理关于魉的线索,各种线索明暗交错,像一团糟糕的乱线,原本应该越理头脑越清晰亢奋,可她竟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未明,世界处在一种雾蓝色的静止状态下,就像那晚需要凝视月亮的时刻。
风枫还在熟睡,她侧着身体背对着夏烛睡在内侧,红棕色的头发大半遮住了侧脸,背后的起伏规律而又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