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丘班。”他重复道。
下一秒遥控器就扔到了他的头上,额头传来钝痛,像是骨头裂缝了一样。
“你上他妈的鬼班!屁都放不出来一个,数学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找到好工作吗,能在市里买一套房子吗,老子指望你?你他妈就是个废物!连一句话都不会说!”
“你像个正常人吗?你有什么能力走出这个屋子走到社会上?你他妈连从这里到首都的路费都赚不出来!痴心妄想的废物!蛀虫!垃圾!”
李想捂着脑袋,呆呆地看着父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疯,因为今天要聚餐,这个男人终于在这个时间段清醒地出现在家里了,他还想着拿出上次的竞赛奖状给他看看。
可是最后李想只能灰溜溜地回到房间,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将桌面上解到一半的题做完,然后就这么呆呆坐到了天亮。他后怕地认同父亲的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废物。
而一墙之隔的母亲也沉默地将自己锁在梳妆台前,墙体隔出两个自我保护的空间。
李想当然只考了个普通的二本学校,学习信息工程专业。上了大学后,还是专业方面的佼佼者,可是他发现大家不再埋头研究数字和逻辑了,他们都忙着社团,约会,和暧昧的男孩女孩看看电影再吃个饭。
他们也聊梦想,聊文学,聊一辆刚刚上市的新车和裙摆下的小腿。
长大后的人生完全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就像18岁之前他还在幻想拯救世界,零点的钟声一过他就自动变成了穿着二手西装的失败成年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人生一眼望到头的意思是,电脑屏幕上自己那张干枯的脸将日复一日慢慢变老并且永久地被框在其中。
那么快速,快到他还没有反应过来,18岁的蜡烛仿佛刚才吹灭,烟灰还顺着灯光往上爬。
李想能做的只有度过时间而已,这个世界有这么多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丑陋不堪或者光鲜亮丽,他总算明白自己从来不是宇宙的中心,顶多算一粒漂浮的无知尘埃,世界不会给予他庇护,他的存在毫无价值。
就这样活吧,李想想着,为什么要工作,为什么要有爱人和朋友,为什么非要快乐,追求的一切都是昙花一现,名利金钱永恒而生命短暂,世界永远有下一个明天。就这样吧,躺在这张床上,变成一具干枯沉闷的尸体就好,直到意识消散,精神不再。
第31章 潮水箴言(完)
有一天睡前,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手指在某个媒体平台无聊地划动。突然屏幕上闪过一张非人类的脸,只是一秒钟的时间,李想捕捉到了它青灰色的尾巴和代替耳朵的漂亮耳鳍。
这是一则国外发现美人鱼的录像,虽然评论区有人指出其实只是一种拍摄手法,这部作品实则是一部伪纪录片。而大家都统一客观又理性地分析,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种生物,不过是文艺作品中的想象罢了。
但李想的心却突然跳动起来,没有任何征兆,就好像他在一艘漂浮于苍茫大海的船上,船里空空荡荡除了自己连一把桨也没有,意味着没有方向也看不到未来,却突然有那么一只手从深海里伸出,抓住了他的船舷并且开始疯狂摇晃起来,那种即将倾覆的恐惧却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那是一种对生命的认知。
在宇宙的尺度之下,文明,种族显得不堪一击,也同时作为局限的框架,将人类束缚。如果你认识到了存在本身的荒诞与偶然,并且产生了身份认同的混乱和失控感,那就急需将这种痛苦投射到一个未知的强大的非人的存在身上。
而遥远深海,人类至今无法企及的地方,就像地球上的相对宇宙,它的存在恰好提供了一个关于“无意义”的解释。
自古以来,人类都有类似的需求,去感知和理解比自己更宏大的东西,所以有了宗教,信仰或者集体意识。当他们在传统的框架也就是自然社会中失去了衡量自身价值的标准,无法得到身份的认同时,这种需求也并没有消失。
对李想来说,恐惧和疯狂之力恰好满足了需求和链接。
深海中的鱼尾划出U型曲线,在他的心里烙下了一个优美的符号,那是向往之地的形状。
潮水给予他祝福,看现实世界理想扑空,万家灯火和灰冷的窗洞,骤雨狂风隔绝前尘不再,此时此刻,他仅有他。
他像是重新,再一次从母体的胚胎中诞生,怀揣着一颗崭新的蓬勃的心,闭上双眼沉浸在了那个未知的世界,去找寻自己关于存在的价值。
千人千面的形象,在他的魍魉梦中担任施加压迫同时又被自己掌控的角色,仿佛学生时代指着鼻子骂过自己的老师,油腻愚蠢的上司,无能暴怒的父亲,沉默不语的母亲,又或者擦肩而过的芸芸众生。
而他自己,将会抛弃肉身,在此地作为至高无上的旧神存在。
旧神恩赐时间,给予一切昨日和今日。
只是。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一群莫名其妙的人突然闯入他的信仰国度,试图摧毁这里的一切呢?他们是要做什么,要逼他回去重新当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李想吗?
“什么为什么?叽里咕噜的又在说啥?”风枫收紧了手里的藤蔓,将李想定在原地暂时无法动弹,“赶紧举起双手投降吧,好久没见过阳光,俺快要被这个地方的咸湿腌入味了。别这么阴暗啊少年,偶尔也该晒晒太阳,阳光底下允许一切发生呐。”
但李想并没有举手投降,更没有别的反应,风枫觉得他看上去有点懵,坐在地上垂头丧气的像一只打架输了的小狗,嘴巴里还一直喃喃自语为什么,似乎不太理解她们的出现和动机。
“他这是怎么了?”风眠和妹妹交换了个眼神。
“不知道,但俺总有一种感觉,现在不应该站着,而是要走过去,跟他坐在一起,毕竟出梦需要各种意义上的’杀’掉魉,可你们不觉得他现在看起来特别衰吗?”
在一个人低落到极致的时候冷嘲热讽或者朝他胸口插一把刀子似乎不是什么君子行为,更何况这次的魉好像都没有反抗能力。
嬴犽一言不发,也许他觉得李想的状态和自己很像。
夏烛则是狠狠点点头表示赞同,其实她有点理解李想的心情,爷爷离开之后她也有一段时间找不到人生的意义,以至于想抓住点什么东西,奈何她不会说话,看上去又过于迟钝,连基本的友谊链接也建立不起来。
但她跟李想不太一样的点是,虽然不清楚未来何去何从,但她始终知道自己是谁。
她只是夏烛,光是夏烛这一点,就够独一无二,够酷的了。
不管是好的坏的,璀璨的黑暗的人生,只要是夏烛的,就是最特别的,无法复制的,任何人都不能侵占的。
前路未知,遇水造船,遇山搬山,就算直到生命的尽头也无法做出改变,她也不觉得失败。
而李想呢,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独属于他闪闪发光的一面早已布满这个梦境的每一个角落了。
他的热爱和优势一直都存在,从来没有离他而去,只是他不愿意将选择权交到自己的手上,永远盯着缺陷而无法自拔。
她想走过去安慰他两句,告诉他这种想法很正常啦,不管是成功人士还是超级平凡的那一个,起点是生,终点只有死亡,这是人类生存的荒诞本质。
就像梦境的一切由一个隐形的神明创造,可对于他们这些入梦者来说,选择永远握在自己手中。
直面荒诞承认虚无,个体的价值由个体的自由选择创造。
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可真要走近李想的时候,夏烛又停住了,一是她只在脑子中存在深入人心的安慰,但要是真叫她说出来,一定结结巴巴不知所云。二是她认为自己似乎没有立场去当一个开解人,而且她莫名相信,只要离开了这里,总有一天,他会自己想明白的,也许这正是他人生组成的一部分,多美好,有挫折有改变,有过短暂征服世界的冒险。
所以她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再次将那把犹豫不决的匕首插入魍魉的胸口,让自由的选择权重新回归李想手中。
没错,站在四人面前的从来只是魍魉,他们早该清楚这一点,不然就不会给他时间咸鱼翻身了。
魉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把锋利小刀,手起刀落之间斩断了束缚在身上的藤蔓,他深深望了众人一眼,朝着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夏烛扔出了那把小刀,随后转身奔向水池。
此间的风和空气都充当燃料为小刀蓄力,刀尖甚至带着破空的尖啸刺向夏烛,在还差零点一毫米就戳进她瞳孔的时候,被风枫的藤蔓拉停了动势。
“靠,搞偷袭啊!”藤蔓绑着刀柄在空中甩尾,重新刺向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的李想,“他好像要跳下去!”
话还没说完,李想一个纵身就跳入了水中,小刀失去目标落在了水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