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颗巨大的土星。
就在头顶上方,在都市的钢铁森林之间。带着沉稳的宇宙力量和背景中一整个天幕显化的群星闪烁,无声无息悄然靠近了这颗蓝色的星球。
巨大。
夏烛学了那么多年,此时此刻却找不出任何一个形容词,来描述眼前的一切。
她只能感受到人类无法承受的威严之力正凌驾于头顶之上,如此宏大,对比自身又是如此的渺小。
可是她的内心却升起一种无法言说的兴奋。
不止是她,身边的人,这个星球上的所有人类,他们的脸上都出现了一种微妙的表情,既是恐惧,也是一种极致的愉悦。
自然之力总能让文明诧异于前,这一切已然超出这个种群千百年来长久不变的日常经验,短暂的恐惧之后人类心灵深处的对抗精神就会被唤醒。
这是一种崇高感。
就像人往往喜爱突如其来狂风骤雨的极端天气,通常在一个无聊的午后,头顶的风扇还在吱吱呀呀地转动,下一秒世界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窗帘在狂风中飞舞,雨丝乱打在皮肤,躁动不安中听不见除风雨以外的任何声音。就像撕开了某种铁的秩序,将你从不变的日常中拉脱出来,甚至产生了一种想要征服和对抗的欲望。
此时此刻,我们都拥有同一个名字,作为人类而存在,作为人类而对立。
第36章 自由之地(三)
“月亮……?那是月亮吗?”
沉默中有人率先开口,夏烛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见了天边的三轮月亮。
她还没有见过如此清晰的月亮,就算乡下的夜空再怎么晴朗,距离带来的朦胧感总是让明月保持着神秘。
这三轮月亮清晰度却十分高,就好像它们只是近在咫尺的三颗琉璃珠子,而不是亿万光年外的星体,给人一种只要伸手就能触碰的错觉。
夜幕低垂,所有的光芒来自群星,像是黑天鹅绒中盛放的珠宝钻石,天地一线处亮起奇异的桔红色光芒,就像一场熊熊烈火在远方燃烧,月亮下方划过一颗颗银色的流星,晶莹的雨幕在黑夜中织就。
世界失去了原本平和的秩序,一切都显得瑰丽绚烂而又诡异。
巨大的天体静谧地靠近蓝星,却没有任何动作,似乎只是静静地注视,又或者是整个地球在瞬息之间向宇宙深处移动,快到引力和大气层还来不及反应,快到人类还没有意识到将会面临什么。
有人举起手机,想要拍摄眼前的一幕,有人牵紧身边人的手,沉醉在这场壮丽的宇宙变迁之中。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将继续美丽且宁静下去,一颗流星突然改变了方向,穿过大气层周身燃起火焰以极快的速度朝人群冲来,带着气浪砸向拥有哥特式尖顶的塔楼,伴随着巨大的响声,这座经年为城市报时的建筑物在烟雾和烈火中顷刻化作废墟。
人群尖叫,逃窜,汽车不论价格地碰撞在一起,原本最安全的城市中心,密集的建筑群此刻却变成了摇摇欲坠的危机。被按下暂停键的世界就此恢复,安宁不再。
一颗,两颗,数不清的火流星从天幕坠落,气势汹汹扫平一切差异像是一场对人类的大清扫。无论是还在滚动播放的玻璃巨幕还是引以为傲的摩天大楼,又或者花坛中生机勃勃的虞美人,没有任何东西能在这场灭绝之中被眷顾。
夏烛被掉落在近前的一颗火流星带来的热浪给掀翻在地,她从震撼中清醒,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空气中充斥着一种刺鼻的硫磺味,烟尘毫无遮挡地钻进鼻腔,她不再回头,跟随人群朝某个方向奔跑。
忽然之间,穿过慌乱逃窜的人群,她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表情有些懵的少年,穿着粉色围裙正从一家快餐店大门走出,他似乎没有足够多的时间接受眼前的一切,手上甚至还托着一叠外送披萨。
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应,风眠朝着夏烛的位置看过来,两人隔着混乱的大街遥遥对视了一眼。
夏烛拨开人群,横向冲过马路,注意火流星的同时还得躲避失灵的车辆。
她看见风眠朝她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两人冲进快餐店。
“这到底怎么回事?”风眠不知道是不是刚醒来,他看上去似乎在埋怨这次梦境来势汹汹未免有些太倒霉,但脚下的动作没有停住,左手稳稳托着披萨盒右手紧紧牵着夏烛。
“我也不太确定。”
两人穿过散乱着桌椅板凳的餐厅大堂,径直通过后厨,从餐厅的后门冲了出去。
“拿着!”风眠将手里的一叠披萨扔给了夏烛,“战备粮食!”他还细心解释道。
夏烛没有犹豫反手塞进了双肩包中。
“这把开局说差但也还好。”他从围裙兜中掏出一把车钥匙,“不管怎么说我们有交通工具了。”
就在夏烛以为他们将拥有四面有所遮挡的逃生道具的时候,风眠biu~biu按响了垃圾桶旁边的一辆小电动。
两人无声对视了一秒。
“也不赖。”
他跨上电动车,发动就位,夏烛坐到了他身后,双手紧紧抓住风眠的衣摆。
无数火流星在身后坠落,天幕低垂,烟尘四起。
风眠回过头问夏烛,“所以我们该往哪里逃?”这个世界看起来很大。
夏烛只思考了一秒,眼神坚定地看向前路。
“西方。”
风眠将动力拉到最大,全速飞驰在这条小巷之中。
这里是城市的后台,除了垃圾堆和老鼠以外,平时不会有人来,所以他们一路畅通,只是身侧的房屋建筑时不时的被火流星砸中,烟雾瞬间遮住视线。
好在风眠的车技还算不错,他在几个摆尾躲避坠落物后冲出了小巷,与人流汇合。
所有逃难的人堆积在一起,已经根本不在意是否有踩踏到什么摔倒在地的人,人们只是闷着头往前方奔跑,似乎遥远的尽头一定会有安全地。
他们被一辆从天而降的汽车阻挡了去路,风眠紧紧捏住刹车才避免直直撞上去。
夏烛看着汽车掉落的地方,抓住风眠的肩头,指向右边的暗巷。
“上高架。”
风眠没有犹豫,调转车头从暗巷抄近路驶向高架桥。
虽然这里暴露面更多,但他们的小电动能在汽车的夹缝中迅速逃离城市去到郊区。
高架桥是这座正在崩坏的都市上方升起的舞台,视野一旦开阔,灾难的可怕之处就尽收眼底。
城市几乎被大半摧毁,身后飞驰而过的世界正在陷落。
两人根本不敢留出喘息的空档,火流星像是暴雨一样在坠落在四周,车速已经到达极限,风和烟兜头而来,氧气根本无法进入鼻腔。他们只能屏住呼吸。
正前方的上空,一颗巨大的流星正带着雷霆之势向他们砸来,夏烛甚至已经感受到那股迫人的热压,可是现在调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只好拼着命赌上一把,开过去了,就是希望。
“抓紧了!”风眠的声音被风带进夏烛的耳朵,她将头抵在他的后背,双手环抱紧紧箍住他的腰身。
情况好像不能再差了,可和流星一起到来的是一辆逆向行驶的汽车,从烟尘中冲出,他们已经无处可躲。
夏烛甚至闭上了眼睛。
对冲而来的汽车突然失速,轮胎爆裂,在两车即将撞上的前一秒整个车身被抛向空中,从他们头顶乌云般飞过,随即那颗巨大的流星也同样划过头顶,精准砸向几米后摔到地上的汽车。
风眠甚至惊呼出声,这把车是真真正正地开爽了。
在呼啸的风声中,他甚至还有闲心侧过头来跟夏烛说着不着调的闲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开车千万不能逆行!”
夏烛拨开糊在脸上的头发。
“可你小电动还上高速。”
风眠大笑,再次拧紧车头。
他们带着劫后余生的亢奋驶向未知的城市边缘。
当两人的座驾快要耗尽最后的电量,车也下了高架桥,驶进了长满大片草地的郊区。
火流星坠落已经停止,庞大的星群安静地悬挂在天边散发着柔和美丽的光辉,冷漠地注视着这片狼狈不堪硝烟四起的土地。
从灾难中脱身,耳朵无法适应骤然的死寂,大脑似乎认为身体的主人已经驾鹤西去,所以得自行产生点噪音,来唤醒生机。
两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耳鸣,为了省电,电动车用最低档的速度行驶在乡间的小道上,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对话,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夜色中,身旁的草地里又重新响起了虫鸣,如果不是周围陆续有被损坏的房屋出现,提醒刚刚的灾难,开着车在乡下的小路上行驶还是很惬意的。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人有种不真实感。
既置身事内,又超然世外,反而产生出奇异的愉悦。
风眠将车停在一座损坏程度较轻的住房前,他指了指院子中停放的另一辆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