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也许有意或者无意地伤害别人,然后产生或多或少的愧疚。”
“无所事事被社会的框架束缚其中却爱幻想成为世界的中心。”
“欲望强烈野心勃勃绝不甘于现状。”
“自私残忍,视其他生命如同草芥。”
“但是同样的,人类还拥有深刻的同理心,反抗的精神,无条件的爱。科学和艺术的脚步从来没有停止,千千万万年,沧海桑田。战争,灾难,疾病,这个文明会一次次展现出她惊人的恢复力。”她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语气从兴奋变得越来越坚定,这些话僵硬却又认真,似乎只是在复述自己脑海中的某些回忆,回忆给予的第一感受。
“可你提到存在的必要?存在本身就是先于意义的。你没有发现吗?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其实已经得到答案了。”
她在嬴惑不可置信的怀疑目光中一字一顿:“这个文明最珍贵的能力就是反思自身的存在和价值。并且千万年没有停止。”
这些话对于嬴惑就像是什么可怕的妖言,他从那种咄咄逼人退回到了莫名孱弱的状态,夏烛忽然觉得身心愉悦,她故意往前走了几步,离嬴惑只有半米的距离,直到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清透的味道才缓缓开口:“你其实害怕得不行对吧?害怕什么呢?难道是怕自己也是一个’人’?”
“我才不是…!”他下意识反驳出口,但立马被自己强行噎住。
夏烛眉眼弯弯地后退,拉开两人的距离。
“好了,不管你在害怕什么,我现在要去解决问题了。”说完就踏进了雨里。
雨丝淅淅沥沥,哭声又重新传来,夏烛的离开让天平再次倾斜,现在只剩嬴惑一个人,可怜巴巴独自一人站在树下。
夏烛冒着雨走到叶理面前,她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解决问题,但叶理缩成小小的一团蹲在这里,叫人看了实在不忍心。
石榴花落了一地,被雨水浸泡被路人踩踏流出艳红的汁液,夏烛盯着小女孩的发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却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红肿的眼睛。
“你是谁?”小孩声线稚嫩却充满警惕。
夏烛微张着嘴,没想到她居然能看见自己了。
“我是…我是你的朋友。”
叶理显然有些惊讶,一颗豆大的泪珠堪堪挂在眼眶落不下来,她对自己拥有朋友而意外。
“可我不认识你。”
“我是你长大后的朋友。”
“长大?”小孩子哪能抵住未来的诱惑,她用手背重重地抹过自己的眼睛,柔嫩的皮肤变得更红了,“我长大后,是什么样子?”
夏烛仔细想了想,蹲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孩保持平行,然后郑重其事地告诉她。
“你还是你。”
她的话让叶理有些听不明白,细细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今天是不是很难过?”
叶理想到什么,眼泪又充满了眼眶。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不管难过还是开心,你还是你。未来的叶理会勇敢坚强的和自己站在一起,所有事情的发生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永远并且坚定地拥有自己。”
明天或许也不会特别好,但是一天两天,时间还有那么长,叶理还是叶理。什么都会变又什么都不变,伤心难过,摔倒了会痛,一个人在家会害怕,但这些都会变成她今后的勇气。
“你的意思是,我一直都不是孤单的?”
夏烛坚定地点点头,她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能听懂自己的意思。
“所以,没有了爸爸的爱,还会拥有自己的爱。”
“谁的爱都会消失,自己爱自己不会消失。”夏烛用手指轻轻勾掉了她下巴上的泪水,“我认识的那个勇敢优秀,又漂亮的叶理会在不远的将来等着你。不过这不代表别人对你的伤害就是对的,现在,你可以因为难过继续大声地哭一场。”
“有我在这里陪着你,如果你需要一个拥抱的话。”
叶理呆呆地盯着夏烛,嘴角越抿越紧,眼睛越睁越大,最后一张小脸变得皱巴巴的,眼泪像开闸的水龙头一齐喷涌出来。
她哇得一声张大嘴巴,扑进了夏烛的怀里。
温暖的怀抱中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道,虽然有些熟悉,但她并不讨厌。
夏烛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感受她小小的身体正在颤抖。一下又一下,直到怀里的重量慢慢变轻,哭声越来越小,周围的雨似乎停了,叶理的□□越来越淡,最后变成洁白的光粒消散在湿润的空气中。
一颗绿色的石头留在了夏烛的掌心。
叶理果然是个出色优秀的人,所有的困难都可以靠自己解决,夏烛忍不住想。
过了很久,她才捏紧石头站了起来,回头发现嬴惑还在树下遥遥看着自己。他苍白的脸,让夏烛有些不好意思,反思自己刚刚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两人隔着一地榴花沉默又尴尬地对视。
嬴惑忽然动了动,视线缓缓落到她握着天生相石的手心,夏烛也顺势看向自己,她忽然睁大眼睛,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景象。
雨是停了,但是石榴树还在夜风中招摇,雨珠从叶尖滴落到地面的水坑,枝头的花瓣依旧艳红。
她们没有回到现实。
梦境居然,还未结束。
第74章 榴花雨声(?)
“为什么?”夏烛看着自己的手自言自语。
天生相石已经被析出,就躺在那里,她能摸到属于石头冰凉的触感和它硌手的棱角。但是周围的一切仍在慢悠悠地继续着。
她下意识走到嬴惑身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问题戛然而止,她注意到嬴惑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空洞的表情,好像他的身体还在这里,灵魂已经游离到千里之外了。这个发现让夏烛喉咙发紧,她挠挠头,后悔自己不应该说那么重的话,明明知道这个人有多脆弱,他现在看起来就像一朵风干的花,轻轻碰一下,伶仃的花瓣就会扑簌簌化作齑粉。
“好吧…我…这个梦好像还没结束,我去那边看看情况…”话刚说完夏烛正想转身,手腕却突然被拉住。
“别走!别走…”
冰凉的指节箍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但是有明显的颤抖,他的皮肤很白,隐隐透露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精细的就像假人一般。夏烛顺着手看向他的脸,嬴惑似乎回过神来,立马松开了手,匆匆瞥了一眼夏烛。尽管他在努力维持镇定,但眼神中的恍惚已经出卖了他。
嬴惑在害怕。
“我的意思是…既然梦境没有结束,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最好不要单独行动…”他盯着斜前方的地面,手指不自觉地转着那枚红色的戒指。
“好,那就一起行动。”也许是出于弥补的心态,她说话的语气变得十分轻柔,轻柔的有些刻意,所以连忙在末尾加上了几声干巴巴的咳嗽。
嬴惑的样子不像是被她几句话给打击到了那么简单,他看上去类似惊惧发作,瞳孔骤缩,眼神飘忽,但说实话他身上不自觉暴露出的脆弱感让夏烛认为他变得更美丽了,但在这种情况下对他人样貌评头论足有种趁人之危的狡黠,所以夏烛故意将视线挪到一边,一朵被雨水摧残的榴花上。
因此,她没有注意到嬴惑脚下的那摊积水正在不动声色地转变质地。从清澈分散慢慢聚集成粘稠的泥状,并且面积越来越大,等她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时候,他脚下的土地已经变成了一滩浑浊的漩涡。
漩涡瞬间下沉,嬴惑睁大眼睛的同时脚下一空失去重心跌进了漩涡制造的深坑之中。
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夏烛还没看清情形身体就自然而然地扑了上去,一把抓住嬴惑苍白的手,触碰到他肌肤的同时,右手传来剧烈的疼痛,仿佛肌肉正在被撕裂,她怀疑自己手已经脱臼了,即便如此,她仍然收紧五指。
一股仿佛来自地狱的阴风从深渊中吹了出来,寒冷的气息几乎在她的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暗不见底的漩涡似乎有摄人心魄的能力,夏烛只是回望了一眼,一种强烈的孤寂就涌上心尖。
“不要松手…求你…”她听到嬴惑颤抖的声音,被他眼里湿润的带着祈求的光刺了一下眼睛。嬴惑的眼眶下方艳艳地红,像是被什么割伤而流出血液,薄弱的肌肤和浓烈的刺痛。
开什么玩笑,她绝不会松手的。
夏烛想告诉嬴惑这个事实,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孤单害怕,可是身体机能只能维持自己紧紧握着他的手,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尽管治愈的能力正在手臂上起着作用,但是夏烛周围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她正凭借自己衣服面料和地面的摩擦力来维持此刻的微妙平衡,甚至连眨眼也小心翼翼,生怕天边吹来的一丝风都会让两人瞬间坠入深渊。
但她惊恐的发现,嬴惑的重量正在增加,像是黑暗底下伸出了无数双手势要将两人一起拖入。她的体重和勉力支撑的摩擦力无法再维持平衡了,再过几秒钟,两个人都会跌进黑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