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我记得。”
仙鹤神使拱手道:“女仙记得便好,那我就不多耽搁了,告辞。”
再晚些,我将此事交由一个弟子去办,让他询问哪些弟子自愿去的,再依照修为筛选。
当然,段灼不在其中,毕竟他的修为聊胜于无。
*
隔日,云恒传来通灵音。
“小镜儿,我昨日去套了我爹的话,不过……你也知晓,我爹他不大愿意提起伯父伯母,亦……不愿意提起你,他昨日将我臭骂了一顿,我并未问出有用的信息来,想来是帮不上你的。”
云恒家教甚严,自我爹娘仙陨后,她爹便不允她与我来往,云恒都是偷偷找我的。
我心中了然:“无事。”
“不过,小镜儿你不觉得,我爹越是这个反应,越是有问题吗?”
这倒也是,只是我不好这样说她父亲。
云恒又问我:“小镜儿,你确定伯父伯母仙陨在仙魔大战中了吗?”
我一怔,在我年幼之时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那时候,我才得知他们仙陨的消息不久,不相信他们死了,只能凭借着孩童的倔强,觉得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仙,不会就这般轻易死去,总是期盼着某一日他们会突然回来,说这些年的消失都是骗我的,是与我开的玩笑。
可我等了近百年,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云恒提出这个问题,我有些本能抵触,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愈合的伤口,突然被人撕开。
我心中又堵又疼。
我点头道:“嗯。”
云恒又问我:“有何证据?”
我道:“并无证据,可我找不到他们还活着的证据。”
通灵音那头的云恒声音渐收,我又听见她轻声道:“是啊,只要还活着,自然就会留下痕迹。”
“且伯父伯母那么疼爱你,若是还活着如何会不来见你?”
“……”
云恒约莫是听出我情绪低落,便又提起别的,想转移话题。
可我本就心不在焉,无论她说些什么,我只是搪塞两句,大概是觉得有些无趣,不多时她便找理由挂断了通灵音。
可她所言的字句,却如同铁烙,深深烙在我经年过后,才初初愈合的伤口处。
*
夜里,我做了许多个梦。
梦到了我幼时生病发热,听见我爹与我娘在说些什么,我微微睁开眼,却只能看见不远处摇曳的宝莲烛火灯托,还有其上燃烧着明亮的火焰,如生命般猎猎燃烧跳动着。
莲灯后是一扇窗户,衬着他们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抚摸我的额心,指尖温热柔软,想来是我娘亲的手,叫我在梦中眼眸湿润竟溢出些泪来。
我娘又柔声说了些什么,我的眼前出现一团光亮,像是从我的身体中拿出来的,桌前的宝莲灯愈发明亮,烛火恍然,灼烧着我的眼。
*
我又梦见。
我去雁山镇临行之前,西王母与我说莫要再往北去,我看着昆仑山巅的点点冰雪,心中的疑虑越发深了,赤水的北方究竟有什么?
我站在雁山镇前,一条路是通往雁山镇中的,另一条路是去往北方的。
*
我又梦见,我与段灼的以后。
我梦见段灼成了魔尊,杀了无数人和仙。
而我成了三界的罪人,过上了人人逐之,东躲西藏的日子。
因为我的徒弟段灼成了嗜血残暴的魔尊,而我这个做师尊的并未起到教化作用。
他们都在找我,都想杀我。
在梦中,纵然是如此,我还是一样如预知梦中那样喜欢着他。
我梦见再往后,段灼在魔宫中妻妾成群。
而他与我说,念及我从前对他有教化之恩,便可以借我在魔宫中躲一段之时日。
梦中的段灼坐于高台之上,与我如今所见那小心翼翼的少年截然不同。
而段灼所言的教化之恩都是骗局,他无比憎恶我,我进入魔宫之后,他撕开伪善的面具,将我关在小黑屋中,折磨致死。
*
梦醒了,我宛若在地狱中走了一遭。
后背已是岑岑冷汗,我神色恍惚,大口喘着气。
好消息是,如今我做的这些改变了我未来的结局。
坏消息是,事情并未朝好的方向发展。
第52章
第一个梦是我从前的经历。
第二个梦是旁人所言和云恒昨日的话对我的心理暗示。
如今我醒来,仍然不懂赤水之北究竟有什么?
我踏入书阁中,企图从古书典籍找到这个答案。
我儿时此处曾有一卷我儿时看过的山海志,其上记载着四海八荒,五湖九州奇闻异事,如今却不知为何,竟也寻不到。
*
最后一个梦,是我不曾经历的未来,这个梦与上一次做的预知梦一般真实像真的发生过。
我的未来似乎改变了。
我从书阁中出来,望着庭院外生机勃勃的桃花树,想到段灼曾偷偷来庭院中收拾一地残花。
现在只是觉得恶心和反胃。
原来他所做的那些都是假的,无论他看起来多么喜欢我,以后我都会死在他手中。
我有些恨他。
这种恨意,是一种类似于无论如何做都改变不了故事结局的,无能狂怒的恨。
是一种极度不甘的恨。
纵然是我恨他,厌恶他,对他不好,难道不是因为他爹先杀了我父母吗?
难道不是因为以后他会杀了我吗?
我回想起,在梦中成为魔尊的段灼屠戮碧水瑶台,我的弟子全部死于他的剑下。
我回想起,原本作为神仙,受人尊敬的自己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
我身体的每一寸都在颤抖、在抗拒,我惨白着脸,自虐般回忆着自己在梦中被段灼折磨致死,浑身没有一处好皮肉的模样。
前几日回之时我还愧疚,我还在想万魔窟这次不带他了。
我甚至侥幸,或许就算他不死,也不会对我产生影响。
如今想来,我与段灼只有一个能够活下来。
*
而后我交代下去择人的弟子来寻我,他将初拟名单递到我手中。
我大致翻看,其中并无段灼的名字。
我合上折子道:“将段灼的名字加上。”
那弟子的神色稍显迟疑:“可是师尊……”
他抬头看向我,似乎觉得我神色不大好,便并未再说出后面的话,只是又道:“是,师尊,我即刻去做。”
第二日,他将那份带着段灼名字的名单递到了我手中。
我大致翻看一遍,与他道:“就按这个去办。”
他拱手道:“是。”
此时,离去万魔窟只余三日。
我也落了个清闲,段灼并未来找过我,亦并未偷偷来过我的庭院。
我与他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只将对方当成师尊或徒弟的默契。
我以为这样的时光会持续到去万魔窟之日,谁知再往后便出事了。
不过这样的事却是我之前埋下的种子造成的。
第二日晨间,有弟子与我说,段灼比武之时,将一名弟子的手指折断两根了。
我与他一同去了校场。
一进去便听见一阵痛苦的哀嚎,那名被折断指尖的弟子四周围着其他弟子。
那些弟子的神色不似担忧,更似在看戏。
段灼颓然站在人群之外的一旁,神色恍惚,手中握着剑。
见我来了,才将他那有些淡的神色投在我身上,我看着他眼眸微微亮,想来是又想从我身上期待得到一些好的结果。
段灼像一只狗,即便次次都打他,却也次次都希望我能轻轻抚摸他的头,说一声“没事。”
我比这些弟子都了解段灼,至少我知晓,他不会轻易伤害他人。
弟子们见我来,齐齐跪地道:“见过师尊。”
“起。”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那名弟子右手的两只手指耷拉着,他看向我,正在哀嚎,这嚎叫声比山后的鸡叫还叫人厌恶。
他凄声道:“师尊……师尊……我的手!都是这妖族弟子所为,求师尊给弟子主持公道!”
我捏了一个诀,为他止住了疼痛,又通灵唤来了医仙,为他医治。
处理完这些,我走到段灼面前,冷声问道:“为何屡教不改?我早已说过,点到为止,切莫较真伤及同门。”
段灼看向我的神色仍然倔强,那双狭长的眸落在我身上,他的神色淡淡的,这种淡中似乎带着些伤心。
宽阔的校场,他一身玄衣立于人群之中,与周遭身着天蓝色蓝白校服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有弟子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风吹着他乌黑的发,缄默的神色,额间微微散发着红光的朱砂是我留在他身上的唯一一样东西。
如今我身处上位,他才是那个人人伏诛的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