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他们带到尽头的结界,那处往里走,有许多房间供来此处的人休息。
再将他们两两分组,巡夜值守。
我知晓这次弟子的人数,更知晓纵然有人愿意带着段灼御剑,却也不一定会愿意与他一组。
人都是利己的,段灼并无灵力,若真的遇事,极有可能是个拖累。
纵然是朝夕相处的同门,他们与段灼却也都并不熟悉,也只是知晓他是个性格孤僻的妖,不曾与谁来往。
故而分组以后,只有段灼一个人沉默着站在中间看着我。
“谁要与他一组,灵力全无,只会拖后腿,都不知道师尊让他来干嘛的……”
“就是就是,且不说他本就是妖,若是与这万魔窟中的妖物狼狈为奸,巡夜值守之时将我们推进去喂给妖怪了怎么办?”
作为师尊的我听到这番话后:“……”
其实我并无太多感受,毕竟他们所言也是实话,猜测也有道理。
我循着他们的目光,看向站在人群之中的段灼。
在我看着他的同时,他亦抬头看向我,可如今的目光却不像从前那般,想要我救他,帮他,而是一种无论什么都不在意的目光。
我又低头看着他垂在身边的那只手,那两根被包裹起来的手指,能依稀从中见到指尖得见扭曲的状况。
其实这些弟子都不清楚万魔窟之下的妖物究竟如何残忍。
莫说是我这种仙,他们那样的人,纵然是段灼这样的妖不慎滚落进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万魔窟中的妖物,关在这里百年、千年之久,他们会将不慎滚落的一切当做食物吞入腹中,或是想着有朝一日能从这结界中破壁而出。
我听着他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如此却早已是我所预料到的,我呵道:“噤声!”
如此才安静下来。
“段灼与我一同巡夜。”
“可有异议?”
弟子一同道:“弟子并无异议。”
我又问段灼,“你可有异议?”
段灼看着我,像是不大懂我的行径究竟是为何,明明我这样厌恶他,为何还要与他一组?
段灼道:“并无异议。”
我想,若是从前,段灼看着我的眼睛里早就熠熠生辉了。
而如今,却只剩下一片灰暗与茫然,他与我之间,剩下最多的是猜忌。
不过,那熠熠生辉于我而言并无太大作用,若是从前,我或许会因为段灼看我的像狗一样的神色而感到心情愉悦。
现在,我只想看着段灼痛苦,看着他朝我低头,对我流泪,一遍遍卑微地与我道歉。
我想,看着他死。
看着他坠入万魔窟,看着他被那些妖物啃食得骨血都不曾剩下。
这些想法都源于,我不想走向那样的结局。
人群自行散去。
弟子们本就神经紧绷一日,如今听我一声令下,直接躲入了结界中。
如此,站在我身旁的只有段灼。
他的目光落在岩浆之下,挣扎的妖兽身上,他看得有些入迷。
我看着段灼正目不转睛看着他们,不禁想着,他不会是被这些妖物迷惑了吧。
我问:“你在看什么?”
段灼回神看了我一眼,却又回头看着这熔岩道:“弟子在看,这结界之下的妖魔们。”
我不知道这究竟有何好看的,左右不过一些青面獠牙的东西朝你求饶或是龇牙,若是你当真心软,便会将你吃得连渣都不剩。
我并未接他的话,只是觉得这样的回答亦无趣至极。
我正准备转身走之时,段灼却又道:“他们问我,为何在此处,为何不与他们一般在下面,问我如今的酆都是什么样的。”
我停住脚步,转身问他:“那你如何回答的?”
第54章
段灼摇头道:“不知。”
“何为不知?”
我又问:“你可还想酆都?”
以往段灼的双眸都是漆黑的,如漆然熠熠的宝石,可如今我走近些,却觉得他的眸中带着些红,我想这几日应当并未休息好,说不定夜里还偷偷哭。
不过这与我无关。
毕竟我这几日因为那新的预知梦,也睡不好。
段灼毫不犹豫答道:“不想。”
“为何?”
段灼道:“师尊知道是为何。”
此处无人,只有阴风在瑟瑟刮着,万魔窟之下的杂音在我的耳中不停徘徊,他们说着些蛊惑人心的话。
我知晓他的意思,他说过会留在我身边。
我问:“若是你不为自己考量,那不会有任何人为你考量。”
段灼却道:“我在为我自己考量。”
考量什么?
分明回到酆都才是他最优的选择,而不是如今这般,纵然被我伤透了,仍然固执地说着要留在我身边。
罢了。
我道:“随你。”
段灼又与我说:“他们说,在下面很痛苦。”
我问:“痛苦皆是他们从前所做恶事所换,他们痛苦,那些因他们而死去的人便不会痛苦了?”
段灼那双漆黑的眼眸看着我,他露出有些不解的神色,问道:“死人如何会觉得痛苦?”
上天并未给这些妖悲天悯人的能力,会这样说,不过是因为他自己也是妖,他惧怕着自己有一日也会是这样。
我道:“既然你不觉得死的人痛苦,那我亦不觉得他们痛苦。”
如此,段灼不说话了。
我继续道:“若是当初仙魔大战,仙界大获全胜,那无论是你爹魔尊,还是你娘,亦或是你一出世便该在这里面。”
段灼道:“纵然是在这里面,却也是活着。”
我骤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毕竟段灼的母亲才陨命不久,如此说与戳他的伤口又有何区别。
不过我未曾觉得抱歉,只是有种想要继续说一些戳他肺管子的话,叫他与这岩浆之下的妖物一并觉得疼痛的感觉。
我道:“活着又如何?不都是痛苦的活着。”
段灼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他不再看我,而是垂眸又看着这熔岩之下的妖物,叫我生出了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段灼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问:“你的手如何了?”
段灼道:“不碍事。”
“若是发生什么,我不会给师尊拖后腿。”
我:“……”
“你要如何不给我拖后腿?”
段灼看着我道:“我会先去死。”
很好,这像是段灼能说出口的话,
我道:“那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我说出这话后,段灼也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我想纵然是他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却也不能真的作出这样的行径。
若是他真的能够做到,那我让他去死,他就应该去死。
我并不知道段灼的想法,亦不知道这万魔窟的妖物在对段灼说着如何蛊惑的话。
他们让他杀了我。
或是看出了他对我的那些感情,说他若是能够跳下万魔窟,能用狼妖之血破开结界,那他们皆为他所用,待那时,他便能不计后果将我关在他身边了。
段灼摇头道:“现在还不行。”
我以为他是怕了,若是不畏惧生死,那他应该早就回酆都了。
我轻笑一声。
“若是不敢死,那就不要说这样的话。”
还不等段灼再说些别的,我便回房中休息了。
等到下午时分,我将弟子们聚集在结界之外,教他们这七日一次封印加固究竟是如何来的。
弟子们都对阵法感到稀奇,才来之时的恐惧一同烟消云散。
施法布阵之时,能够听见结界之下,妖物的鬼泣之声。
我看着他们的神色不是惧怕,而是自己的力量能够压制妖物的兴奋。
这样的想法是有些残忍的。
两族之间无法做到相互理解是常有的事。
段灼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待封印加固后,今夜该轮到第一组弟子守夜,我将守夜的规则告知他们。
那两个弟子既兴奋又有些紧张,毕竟这样的事他们也是第一次经历。
而其余人可留下,亦可自行回到结界的房间里休息。
不多时,我便离开了,总归需要好好休息的。
*
晨间我醒来。
那两个守夜的弟子道,昨夜一切正常。
我只道:“切莫掉以轻心。”
弟子们道:“是。”
加固封印的第一夜,那些妖物疼得说不出话,哪有心思出来蛊惑人心。
不过却也凑合不过三日。
几日后,便有弟子在巡夜之时听见了万魔窟之下妖物的喃喃声。
这些妖族往往能够看到人内心最脆弱的地方,以此作为攻破。
那日夜里,有一个弟子失了魂,巡夜时,他听见死去娘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