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爱又恨。
恨我对他坏,爱我从前曾对他好过。
段灼哭完了,与我娓娓道,这些年他在魔域中的日子,与我说起魔尊,说起他的母亲凌月。
“我儿时曾在外流浪过一段日,那时狼妖一族族群才初覆灭,我父亲死在魔尊手中,母亲被魔尊夺去魔宫中,那时候我还小,怕给母亲添麻烦,便跑了出来。”
段灼微微停顿后道:“后来我才知晓,魔尊原本是容不下我的,他爱我母亲,要我与我父亲一同去死,可我母亲为了给我求一条活路,跪于殿外求了魔尊一天一夜,才求得他松口同意。”
我从段灼的神色中看到了些懊悔。
“魔尊同意了,可那时我早已偷跑出去,魔尊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派人到处去找我,可在找到我之后,却并未与我母亲说,而是将我传唤在大殿上,叫我……看着他与另一个女子痴缠,而后那女子不知与他说了些什么,喂了我吃了一颗药,他将我关在一处漆黑的屋子里,让人打了我一顿,至此,我便得了不记事的病。”
“如今想来,那药是想要了我的命,她嫉妒我母亲得魔尊的宠爱。”
他的话音微微停顿,他的神色化成了更浓郁的恨,又道:“我恨她,恨魔尊,恨魔宫中的所有人。”
“我母亲的死,也是因为他们。”
“她知晓了我是如何得了这个病以后,我记得那日,她在殿中枯坐了一夜。第二日,终于狠下心来求魔尊将我送到仙界,她决心要将那些人都杀了。”
“我记得那日她目送我离开,落了泪。那时候我读不懂她的眼泪,如今才知晓……”
段灼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我继续说着。
“那一面是永别。”
“后来我回到魔域,魔尊见到我,还与我说了些侮辱我母亲的话,于是……”
“我杀了他。”
“其实没人敢说起,那日他的血溅了多高,他坐在大殿的宝座上,缓缓往下滑,看着我的眼神中带着不可置信,他不信我能将他杀了。”
段灼的声音压低了,他那双黝黑的眼眸与这他身后的黑暗一同凝视着我:“我落剑在他身上,一剑又一剑,他身上、地上、我的脸上亦全是血,他死的凄惨,我心中有着重获新生的感觉,多想叫我娘一同看看这样的场景。”
“我娘会笑吗?会高兴吗?”
段灼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没人敢劝我,台下的人都知晓,我能杀得了他,亦能屠整个魔域,所以他们能做的只有朝我跪下,唤我一声‘魔尊’。”
他的神色浑噩,抬头看着我问道:“师尊你说,我赢了吗?”
究竟什么算赢,我不知道。
我说:“我不知究竟如何对你来说才算赢了,不过你娘若是看到你这副模样,想来她会难过。”
当我说出这样的话之时,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像是从哪里听过差不多的。
后来我才想起来,当初西王母劝我不要去为我爹娘报仇,被仇恨蒙蔽双眼之时,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我与段灼,都在为了别人而活着。
他想给自己的母亲报仇,而我想给我爹娘报仇。
段灼看着我,神色麻木:“无论我娘会不会难过,我早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又说:“我在仙界之时,人人都说师尊极度厌恶这世上的魔,他们都说,师尊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死在魔尊手中。”
我愣住了,我不明白为何段灼会突然提起我爹与我娘。
段灼又问我:“师尊也这般认为的吧?”
我问:“你知道别的?”
我也曾对这个产生怀疑,所有人都与我说,我爹娘是魔尊杀死的,可所有人都不想让我去找魔尊报仇。
段灼又道:“我那日亲口问过他,师尊猜,他是如何说的?”
还不等我开口,段灼继续道:“他说,师尊的爹娘并非他所杀,他只是与他们二人打得不可开交,两败俱伤,那时候的人间宛若人间炼狱,处处都是烈火,处处都是被烧得漆黑的人。”
“所谓生灵涂炭,亦不过如此。”
“师尊的父亲与母亲究竟在何处,该去问问仙界那帮人。”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总是阻止我去找魔尊报仇,想来并非是魔尊杀了他们。
甚至他们可能根本没死。
百年来,我一直都想杀了魔尊,且一直都在为了杀他而刻苦修炼。
可如今往前看的百年,我所做的一切事都是没有意义的。
“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我控制不住双膝重重跪下。
段灼接住了我,将我抱在怀中。
“我……不信。”
我靠在段灼的肩上,想要获得一些慰藉,我早已发现了许多可疑的地方,可偏偏这样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否定。
我庆幸至少他们还活着。
可我不明白为何所有人都要骗我,为何他们明明活着,从来不会来看我。
段灼没有再说别的,只是将我抱在怀中。
他的怀抱宽阔,身体是温暖的,与我爹我娘抱我之时,一般温暖。
仙界所有人都知晓我爹与我娘去了哪里,却都不告诉我,平日里往碧水瑶台塞些东西却也并非因为我是已故战神之女,而是因为他们心中觉得愧疚,所有人都在瞒着我那一件事,他们觉得我可怜,对这一切都全然不知。
段灼只与我说:“会好的。”
我不知道在无数个夜里,他是不是也这样安慰自己。
我看着他,这是我第一次在段灼面前落泪,我读不懂他口中那句“会好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知晓,正如人间的四季那样,有霜寒凛雪,亦有万物伊始,冰雪消融之时。
此景可投射于万事万物之上。
我看着他的眼,亦或是看着他眼中倒映出来的我的模样。
我鬼使神差般问出了心中的问题:“我们是不是曾见过,在你还是一只不会化形的小狼妖之时。”
段灼一怔,他回答道:“从未遇见过。”
我固执说道:“我们曾遇见过。”
那时我从魔域中出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反复又频繁地梦见他带我穿越火海,有时候他与我一起被这漫天的大火烧成灰烬,有时我逃出来但他死了,有时他与我一同出来,我带他去看这大好河山,看这无边无际到让人或仙觉得自己都渺小的世界。
那时候,我抬头看着魔域的天空,心中便生出一种想法。
在这个看不见星星也看不清月亮的天空下待无数个昼夜,是多么枯燥无味的事情。
段灼看着我,他似乎有些呼之欲出的话,最终还是垂眸与我道:“从前并未见过。”
我读不懂他的否定。
我问:“为何?”
我想问他为何不承认?道是因为他恨我?
段灼起身,只留给我一个背影,我听见他说。
“没有为何。”
门关上了。
我与他方才的温存亦不复存在。
段灼走后许久,屋外寂静,不曾有人的声音,我迷迷糊糊睡去。
晨间之时,房门处露出些光亮来,我听见了屋外的动静醒来。
“叩叩——”
敲门声响起。
“不知姑娘可醒了?我是君上派来的魔医,来给姑娘看病的。”
我一怔,如今在我看来段灼前几日对我的不管不顾,还将那书丢给我活像是小孩子闹脾气,现在他的气消了,我与他如霜雪一般的关系有了松动的痕迹。
我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魔医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她看病的方式像是凡尘的大夫,摸着我的脉,神色逐渐凝重起来,这样的神色叫我有些好奇她究竟诊治出了些什么。
我问:“依姑娘看,我的身体如何了?”
那女子摇头道:“不大好。”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安慰得了绝症的人:“姑娘身上的伤倒是并无大碍,只是……不过姑娘亦不必惊慌,我开些药给姑娘吃着调理,想来会好些。”
没一会儿,她便离开了。
晚些时候,段灼来了,我想应该是那魔医与他说了些我命不久矣的话,叫他如今看着我的神色有些凝重。
我笑:“你怎么又来了?”
段灼一怔,却道:“师尊从前很少对我笑。”
我看着他这几乎称得上是面无表情的神色,一道鲜艳明亮的红慢慢蜿蜒在苍白脖颈处。
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又道:“其实我昨天也对你笑了。”
段灼别过头,沉默了。
这些天我瘦了很多,低头便能够看见自己虚浮的双袖,苍白瘦骨嶙峋的指尖,长长的指甲与这苍白的手指,叫我低头之时,觉得自己宛若魔域中的女鬼。
我问他:“在你看来,如今的我是个什么模样?”